那幾人對視一眼，都不出聲了。
宋清商大步走到沈郁面前，把剛剛給院長看過的筆記亮到沈郁面前。
“我說過的話算數。《高濃度酒精棉墊壓迫止血法》我已經跟院長報上去了。等以后整理成軍區醫療手冊的時候，首創者的署名會有你的名字。”
宋清商背依舊挺得筆直。
“我不喜歡你，以前不喜歡，現在也不喜歡。但我們在戰場上，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我承認，在那片芭蕉林里，你比我強。”
話說完，她連病房的門都沒進，轉身又下了樓。
唐映紅坐在長椅上，看了看宋清商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捏著帕子的手放松了。
顧瑤光在一旁看得那叫一個熱血沸騰！
本來她還提心吊膽，生怕二嬸拉著宋清商一起擠兌自家嫂子，結果宋清商居然這么硬氣，當著這么多長輩和外人的面，直接把嫂子捧上去了！
在人群外圍的周揚也懵了。
這怎么和院兒里傳的那些瞎話差得也太遠了吧？
都說宋清商這趟去駐地受了大委屈，回來肯定要找沈郁算賬。
結果呢？
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宋清商，去了趟南邊，硬生生被這小嫂子給折服了。
小嫂子是神仙下凡？
周揚骨子里可是個極度慕強的。
大院子弟不看重別的，就看重誰拳頭硬、誰有真本事。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門第和出身算個屁。
這一刻，他對沈郁的敬佩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他心里琢磨，從今往后，安哥排第二，小嫂子排第一！
誰敢惹小嫂子，就是跟他周揚過不去！
沈郁見宋清商就這么走了，也站直了身子，走到唐映紅她們面前乖巧叫人。
“媽，二嬸，瑤光。都來了。”
唐映紅點點頭，語氣罕見的溫和：“昨天晚上歇得還習慣吧？淮安今天早上狀態怎么樣？”
“早上徐主任親自來看的，說傷口沒發炎，恢復得不錯。就是嫌米湯沒味道，一直在里面鬧脾氣。”
沈郁如實回答。
秦蘭站在旁邊，連話都搭不上。
沈郁再一抬眼，正巧對上不遠處滿眼放光的周揚。
“小嫂子！”
周揚見沈郁看他，三步并作兩步竄過來，立場轉得比陀螺還快，“您以后在這京里，有什么腿腳活兒，吩咐弟弟一聲！指東我絕不打西！”
沈郁看著他這副樣子，腦子里還真轉出了個主意。
“你別說，我還真有點事想找你幫忙。”
周揚一聽來活了，立正站好：“您說！”
“這邊的廢品收購站，你熟嗎？”
周揚愣了一下。
他們平時去的地方不是老莫餐廳就是友誼商店，再不濟也是百貨大樓。
廢品收購站這種破爛地方，他怎么可能熟？
但他剛夸下海口，這時候絕不能掉鏈子。
“熟！沒我不熟的地方！小嫂子想去？我給您備車！”
還沒等他多展示一番，病房里突然傳出顧淮安陰測測的聲音。
“沈郁，你拿老子的茶缸在外面招惹誰呢？給老子滾進來！”
沈郁：“……”
病房門“咔噠”一聲關上，沈郁把手里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往床頭柜上一擱。
“你隔著門叫喚什么？”
顧淮安視線在那茶缸邊緣轉了一圈，又落回沈郁紅潤的嘴唇上。
他眼底壓著火氣，語氣很不爽。
“那是老子喝水的缸子。你剛拿著它跟周揚磨嘰什么呢？想拿老子的杯子給那小子喂水？”
沈郁被他這無賴邏輯氣笑了，“周揚叫我一聲嫂子，我不得端個架子？再說了，你看清楚，這茶缸是空的。我拿在手里就是當個物件端著，哪來的水喂他？”
“空的也不行。”顧淮安不依不饒，下巴往床邊稍稍抬了抬，“過來點。”
“有話就這么說，我聽得見。”
顧淮安嘖了一聲，右手稍微抬了抬，忽地皺起眉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
沈郁心里一緊，趕緊湊過去：“是不是扯著傷口了？徐主任說你這幾天……”
話還沒說完，顧淮安摟住她，咧嘴一笑。
“你騙我！”沈郁掙扎著想起來。
“別動，碰到線了。”顧淮安耍無賴，“剛才那茶缸子讓周揚那小子看了，老子這心里憋得慌，不痛快。你得給我消消毒。”
沈郁剛想提醒他唐映紅和二嬸她們還在門外走廊里站著，隨時可能推門進來，可后腦勺已經被一直大手給扣住了。
顧淮安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按著她就是一通親。
“咳！咳咳！”
一陣刻意的咳嗽聲在門口響起。
沈郁身子一僵。
顧淮安倒是淡定，不緊不慢地松開沈郁的唇，又在她泛著水光的唇角啄了一口，這才意猶未盡地把頭偏向門口。
門口，平時最講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司令夫人，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跟盯文物似的。
顧瑤光更是夸張，雙手捂著眼睛，嘴里還欲蓋彌彰：“我什么都沒看見！”
周揚也在后面探頭探腦。
沈郁瞪了顧淮安一眼，直起腰，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和鬢角的碎發，盡量讓自己臉不紅心不跳。
“媽，快進來坐。”
唐映紅被這一聲“媽”叫回了神，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走了進來。
“那個……淮安剛做完手術，還是要注意休息。情緒不要太激動，動作也不要……太劇烈。”
唐映紅說到最后幾個字，眼神又忍不住往顧淮安腹部的紗布上瞟，生怕這混小子真把傷口給崩開了。
顧淮安大咧咧地靠著，“媽，您這就是瞎操心。您兒子身體什么底子您不知道？別說親兩口，就是……”
“咳！”沈郁拿起一個蘋果，直接塞進顧淮安嘴里，“吃水果！”
顧淮安拿下蘋果，似笑非笑地看了沈郁一眼，到底沒把后半句渾話說出來。
唐映紅松了口氣，為了緩解這屋里彌漫的尷尬氣氛，她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剛才在外面，你打聽廢品收購站？”
她看著沈郁，眉頭微皺，“咱家雖然不搞特殊化，但也不缺那點買日用品的錢。那種地方又臟又亂，你要缺什么，讓你二叔直接給后勤那邊打個招呼，去供銷社或者軍人服務社拿現成的就行。”
在這個年代，廢品收購站那是撿破爛的地方，好人家的媳婦，哪個會往那種臟污納垢的地方鉆？
沈郁搖了搖頭，神色正經起來。
“媽，我去那兒不是為了過日子省錢。”
她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張趙明達寫的條子，放在床頭柜上。
“趙部長看上了淮安那個槍套的設計，想讓我幫忙改良一下偵察連的裝備。但這牛皮太貴，全軍推廣不現實。我想著能不能用帆布替代一下，既防水又耐磨，成本還能降下來。”
“但您也知道，帆布這東西供銷社沒得賣，紡織廠又要批條子，程序走下來得半個月。我想著廢品站經常有些工廠淘汰下來的邊角料或者舊雨布，去那兒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找到合適的材料先打個樣兒。”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
唐映紅聽得一愣一愣的。
和這比起來，剛才那點“不知羞”的小兩口親熱，簡直不值一提。
“原來是這樣。”唐映紅點了點頭，眼里的贊賞藏都藏不住，“你想得周到。既然是趙部長交代的任務，那是得抓緊。”
她轉頭看向門口的周揚：“小周！”
周揚趕緊竄進來，“唐姨，您說！”
“你在這四九城里長大的，對京城大大小小的地界都熟。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去大院車隊開一輛車，親自開車帶你嫂子去那一帶的廢品收購站跑一趟。”
唐映紅難得地拿出了司令夫人的派頭。
“務必把人給我平平安安地照顧好了。要是讓你嫂子在那臟亂差的地方磕著碰著一點皮，回來我拿你是問！”
“得令！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周揚樂顛顛地領了這趟差事，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小嫂子的事就是我的頭等大事！就算翻遍京城的破爛堆，我也得幫嫂子把帆布找出來！”
顧淮安靠在床上嚼蘋果，看著沈郁三言兩語就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還把周揚這個免費勞動力給支使上了，連帶著解決了一路上的通行和搬運問題。
這小狐貍。
誰要是只看著她是個鄉下來的丫頭，就覺得她沒見識好欺負，那真是把自己的兩只眼珠子摳出來當水泡踩了。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顧淮安把蘋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精準命中，“趕緊去辦正事。晚上回來晚了，老子可不給你留門。”
沈郁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的狠話，轉身招呼周揚：“走吧，周同志，辛苦你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為小嫂子服務！”
周揚笑得見牙不見眼，顧淮安怎么看怎么來氣，心里又記了一筆。
出門前，沈郁沖著小姑子悄悄擠了擠眼睛，使了個眼色。
小丫頭這段時間早就成了沈郁的跟屁蟲，心領神會，蹦跳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