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墨還處于震驚和茫然，孫達死亡這么大的事情，為什么不僅他不知道，就連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不知道，甚至秦淑琴也不知道……
而今回想，他們就像是一群睜眼瞎，被人甩得團團轉，在侯府里能做到一切的人……
李青墨抬頭，死死盯著李珣之，眼里翻滾著恨意。
“是不是你！”他突然質問，“是不是你放出這些假消息來騙我的？你就是想讓我丟人現眼？孫達已經死了，為什么外面還是那些流言蜚語？你是故意的對嗎？你就是見不得我好，你就是想讓我成為人人嘲笑的綠王八死廢物！”
李珣之沒理會李青墨，他讓等候在宮門外的桃夭、海棠護送秦明月上馬車先回府，這才轉身看向宮門前的三人。
他這一生的血脈至親，他的父親、母親和手足同胞的弟弟，一股濃烈的疲憊感溢出。
“李青墨，將這個消息傳遞給你的人是誰，你心中比誰都清楚。”
——是秦淑琴！
可秦淑琴能聽到什么，的確全部都是他的授意。
他這么做，何嘗不是一次試探？
如果他的家人們能以足夠的善意來包容秦明月，善待秦明月，他還是愿意讓她繼續留在侯府。
外面風高浪急，她若是出去了，肯定會吃苦的。
但現在，這個侯府哪怕有他在，也依舊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強行將她留下？
“李青墨，你從一開始就帶著偏見、傲慢去對待她，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是被她欺騙的無辜者……可你真的無辜嗎？你想要從她身上得到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珣之目光銳利，“歸根結底，是我這個長兄沒能管好你，教導好你，沒能讓你成長起來，才會想讓你屢屢想走捷徑。關于這點我也有錯，但從此以后我不會再多管閑事，你已經成家，也該自己獨當一面了，至于你那個妾室，我勸你盡早處理了。”
李青墨的心咯噔一落，慌亂道：“李珣之，你什么意思？”
李老夫人也聽出了大兒子的意思，這是要拋棄小兒子啊？！
不！
他不能這么做！
他可是侯爺，但小兒子什么都不是，現在還瘸了腿，若是現在大兒子對他置之不理，他日后要怎么生存啊？
李老夫人當場大喊：“不！我不同意你們分家！”
李珣之漠然開口：“我意已決。”
李老夫人哀嚎痛哭：“我和你爹還沒死呢！你就想著不幫襯兄弟了？我怎么就養出你這么一個白眼狼啊……哎呀……我的命啊，怎么這么苦啊！”
就連李老爺子也冷冷道：“你……好好好，你這個逆子，你想分家可以，等我們死了再說吧！你若是不聽我們的，我就要面圣告你不孝！”
本朝以孝道治國，一個“不孝”的罪名，足夠李珣之的脊梁骨被人戳斷。
李老爺子說出這種話，也等于徹底將親情碾碎踩在了腳下。
他這是告訴李珣之，在他和李青墨之間，他所真正疼愛的、中意的兒子，只有李青墨。
言罷，李老爺子根本不等李珣之反應，便拽著老伴兒和小兒子上了馬車。
李老爺子強勢下令：“走！回侯府！”
馬車車夫沒動，只是靜靜看著李珣之。
“我還叫不動你了對嗎？我讓你回侯府！”
“現在！立刻啟程！”
“快！”
他三番四次下令，但馬車依舊一動不動，可讓李老爺子氣得臉頰通紅。
就在此時李珣之對車夫點了點頭，馬車這才緩緩駛離。
至于寒冬臘月里，李珣之該如何回侯府，他們根本不曾在意。
李珣之看著逐漸遠離的馬車，臉上再無一絲暖意，那雙形狀優美的鳳眸深處，幽暗得仿佛無垠深淵。
“侯爺……”木魁艱難開口，“可要屬下再找一輛馬車？”
李珣之搖了搖頭，正欲徒步回去，突然又聽到了一陣車轱轆聲……
抬眸看去，正是侯府的馬車去而復返。
它悠悠聽在他的身邊，一只潔白瑩潤、修長優美的手掀起車簾，從中傳來女子清冽的聲音。
“天寒地凍，一起回吧。”
——
當晚李珣之做了個夢，是他常常夢到的場景。
無盡的嚴寒，荒蕪的戈壁，遍野的尸首。
小小的他躲在戰場的尸骸中央，以鮮血涂滿自己的面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沿途騎馬的異族們以凌虐的姿態，將那些早已經不會動的尸體戳成馬蜂窩，又挑起殘骸斷肢，甚至是內臟和頭顱，在曠野中狂奔。
他們肆意大笑，那笑聲比惡鬼還懾人……
李珣之的身體因為恐懼不住顫抖，可又只能生生緊咬牙關控制本能的反應，否則一旦被發現，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命運似乎沒有眷顧他，那狂奔的馬群意外踩斷了他的腿骨，哪怕他沒有是在他們的刀刃鐵蹄之下，也會凍弊于寒風和霜雪中。
他不想死。
所以他拖著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向前爬……
粗粒的砂石將他雙手磨得血肉模糊，他依舊在堅持前行。
再一點。
再前進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夢中他幾乎絕望之際，有一只白皙柔嫩的手輕輕托舉起了他，拉著遍體鱗傷的他從尸山血海的冰原，一步步走入了暖融的春光里……
夢里醒來之后。
李珣之似乎還記得那種溫暖細膩的觸感，輕輕將他環繞，替他斂去恐懼和顫抖……
李珣之靜靜看著自己的掌心，心臟失序的躁動令他整個胸膛都在起伏，隱秘的苦澀充斥他整個口腔，他攥緊拳頭重重喘息，竭盡所有才壓下那種不應該，也不能出現的情緒……
她是他的弟媳。
這種天塹鴻溝，誰也無法翻閱，誰也無法太填平。
就算將來她和李青墨和離了，她也應該有更好的人來保護她，與她并肩前行，為她擋去風雨……
他知道，那個人不會是他。
因為他身上的每一寸骨血，都充斥著死亡、咒怨、罪孽和惡意。
這樣的他，只會替她帶來無盡的麻煩。
他不配，也不能站在她的身邊。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