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里,嚼著能硌掉牙的高粱面,穿著根本擋不住寒風的破棉衣,他媽的玩什么命啊。
張勝利,你就是個大傻嗶,天下第一號大傻嗶!
為了那點看不見摸不著的榮譽,差點把命丟在異國他鄉,還落下一身病根,連個后都沒留下。
那些傷疤,陰雨天里針扎一樣的疼,時刻提醒著他曾經的“愚蠢”。
張勝利早就把那個愣頭青,埋在了記憶的冰雪中。
只剩下這個在鄉野間掙扎求存,學會了點頭哈腰,學會了看人臉色,只想護著家里這根獨苗的張大隊長。
張勝利以為自已早就麻木了,認命了。
可現在,大領導這一個沉甸甸的軍禮,像是一道灼熱的光,刺破了他心底冰封的角落。
這種被認可、被尊重、被鄭重對待的感覺,像滾燙的開水澆在凍土上,讓他渾身都戰栗起來。
那冰天雪地里的玩命,那身上一道道猙獰的傷口,那差點客死異鄉的絕望……
似乎,在這一刻,都有了不同的分量。
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了。
張勝利依舊微微佝僂著腰,但胸膛卻不自覺地挺起了一些,讓那些傷疤更清晰地暴露在陽光下和眾人的視線里。
他不再刻意堆砌諂媚的笑容,只是紅著眼圈,深深地看著大領導,喉嚨哽咽著。
最終,用一個不怎么標準、卻帶著歲月沉重痕跡的軍禮,笨拙而鄭重地還了回去。
兩個軍禮,無聲對峙。
一個代表著當下的權力和審視,一個承載著過往的犧牲和堅持。
曬谷場上的空氣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被這無聲的一幕所震撼。
大領導緩緩放下敬禮的手,向前邁了一步。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鄭重地開口:
“張大隊長,是我膚淺了。我鄭重地向你致歉。對不起!”
說完,他深深地彎下腰,對著張勝利鞠了一躬。
張勝利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扶住大領導:
“領導,領導,使不得,使不得啊!您這是折我的壽啊!”
他聲音發顫,手足無措。
“讓生產隊的隊員們餓了肚子,是我張勝利沒本事,是我張勝利失職!”
大領導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看著張勝利。
他伸出手,沒有理會張勝利的惶恐,而是仔細的、一顆一顆的幫張勝利扣上,剛才被張勝利扯開的衣襟扣子。
“張大隊長!”
大領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抬手在張勝利的肩頭重重地拍了幾下。
“你的功,國家記得!你的英勇,人民不會忘記!”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勝利內心深處緊鎖的閘門。
他眼睛一閉,兩行滾燙的老淚再也抑制不住,順著黝黑粗糙的臉頰肆意流淌。
張勝利不想哭,尤其是在這么多人面前,可那淚水就是止不住。他只能用力咬著牙,肩膀微微顫抖。
有這么一句話,張勝利感覺值了,這輩子都值了。
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玩命,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仿佛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歸宿。
大領導沒有再說什么,他彎下腰,從土里撿起了那塊被張偉擲出的手表。
他用指腹輕輕拭去表蒙上的塵土,又小心地吹了吹,繼續用袖子仔細擦拭,直到表盤重新變得光亮。
然后,大領導拿著手表,走到了依舊梗著脖子,但眼神已經明顯緩和了許多的張偉身前。
“小同志。”
大領導開口,語氣平和,帶著一種審視,卻不再有之前的壓迫感。
“你剛剛的話,震耳欲聾啊,震耳欲聾!”
大領導抓起張偉的一只手,不等張偉反應,便親自將那塊手表,給張偉戴回了手腕上。
張偉不是頭鐵的傻子,眼見大領導把臺階都鋪到了腳底下,他哪里還敢裝嗶?
之前那股不管不顧的橫勁早已泄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后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
張偉連忙低下頭,態度恭敬起來。
大領導看著他,語氣轉為嚴肅:
“能跟我說說,你們生產大隊的真實畝產嗎?不要虛的,要實話。”
張偉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關鍵的時候,必須抓住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盡量用清晰、客觀的語氣回答:
“回大領導的話!在理想情況下,水肥充足,管理得當,年畝產八九百斤,其實不算難事。”
他話鋒一轉,開始具體分析,顯示出他對田間事務并非一無所知:
“但水田它也分個三六九等啊!”
“咱們大隊的地形復雜,有些田地處于山坳,光照時間短。”
“有些田地離水源遠,取水灌溉困難,人力成本高。”
“還有些田地離地下泉眼太近,是冷水田,水溫低,稻子扎根不深,分蘗也少,產量自然就下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大領導的臉色,見對方聽得認真,并沒有不耐煩的意思,膽子也稍稍大了一些,繼續說道:
“咱們上報的產量,是把所有這些田,好的賴的,都算在一起的平均數。”
“為了能坐穩大隊長的位子,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讓糧食產量過了長江。”
“保證了足額上交的任務糧,虧空自然就留在了生產隊,隊員們的口糧……緊巴些也就不稀奇了。”
“知道領導們要來,站這里的村民都是特意篩選過的。”
“山崗后頭,大把的村民,穿的比乞丐還要磕磣,怕污了領導們的眼睛...”
“這可不是我們紅星生產隊這么干,所有的生產隊都是這么來的。”
“我就不信了,在沒有化肥和高產糧種的情況下,下等田的畝產也能過長江...”
張偉越說越暢快,仿佛要把積壓在心底的所有不平都傾瀉出來。
他看到大領導非但沒有阻止,甚至帶著一種鼓勵,膽子不由得壯了幾分。
“大領導。”
張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今天我就豁出去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但凡您敢問,我張偉就沒有不敢說的!”
張偉目光一轉,突然掃向了站在大領導側后方。
“就算您問咱們公社的常書記和白主任,平日里有沒有損公肥私,有沒有借著職權往自已家里劃拉好處……”
“我張偉也是門清!”
“我經常和他們家的子侄輩一起耍牌喝酒。”
“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