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慶上前一把摟住劉明的肩膀,那股子熱乎勁兒多少有點假。
劉明心里明鏡似的,你媽的姚大慶辦事是真滴水不漏啊!——既給自已兄弟報了仇、拿了錢,又沒駁了他這個大哥的面子,江湖上的規矩拿捏得死死的。
“去大自然,我安排!”劉明拍著胸脯。
大伙兒一聽,都挺痛快,簇擁著姚大慶,焦元南、劉明從鋼材市場辦公室出來,直奔大自然飯店。
這邊人一走,劉軍趕緊沖到弟弟劉壯跟前,急吼吼地喊:“趕緊的!老王,把他送醫院!”
他蹲下來,看著劉壯被打傷的腿,又氣又怕:“這雞巴事兒到此為止!聽哥話,別再作啦!命還在就不錯了,沒看著來的都是啥人嗎?再瞎蹦跶,小命都得沒啦!”
劉壯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反駁,只能點點頭。
咱得說說姚大慶和焦元南這哥們兒情誼——姚大慶做的是真夠用。
聽說呂亞春在佳木斯讓人欺負了,他當時正跟樺南縣東宏喝酒吶,酒杯一扔,二話不說就趕回佳木斯!而且自已身上背著案子,其實這事風險很大。
但是這不是憑空來的交情,焦元南當年替姚大慶辦了多少事兒?兄弟之間都互相記得。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哥們兒之間的感情也是一點一點累積的。
混江湖玩社會,你肯為我兩肋插刀,我才敢為你赴湯蹈火;你做初一,我才給你拜十五。這江湖啊,說到底,拼的就是一個“義”字。
咱說這件事兒過了不長時間,趕上這天焦元南在道外夜總會辦公室。
咱說,現在的焦元南,跟冰城那些個社會大哥比起來,那是兩股道上的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你瞅道上這些混社會的,大多是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五毒俱全!
一天到晚就琢磨著怎么撈錢、怎么擺面裝逼。
但焦元南不一樣,現在他手里的生意很多,而且都穩定!也不是那個楞頭青了!!
沒事兒的時候就樂意跟自已這幫出生入死的兄弟,湊在一塊兒整點小酒、泡點茶,沒事吹吹牛逼、扯扯犢子。
要是這會兒時光能就這么擱這兒靜止不動,沒有江湖上的打打殺殺,沒有那些扯不清的恩怨糾葛,那對焦元南來說,這段時光,絕對是這輩子最舒坦、最幸福的時刻。
哥幾個正在屋里頭吹牛逼呢!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來,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把這份難得的舒坦,給攪和得一干二凈。
焦元南正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聽見敲門聲,腦瓜子都沒抬,直接沖旁邊坐著的子龍喊:“子龍,去開門瞅瞅,看看是誰來了!”
子龍立馬從椅子上站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門口,一擰門把手“啪”一聲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倆人,前頭正是焦元南的親哥焦元東,東哥身后還跟著個陌生人,看著面生,不像道上混的人。
焦元南這放下茶杯,抬眼往門口瞅過去,咧嘴一笑:“哥,你咋過來了?咋的,這是有事兒啊?物流園那頭不忙啊??”
焦元東往前邁了兩步,走到屋里,然后側身拍了拍身邊那個人的肩膀,對著焦元南說:“元南,這是我哥們兒,我打小一起長大的最好的兄弟,他有點急事兒,特意過來找你幫幫忙。”
焦元南一聽是他哥的兄弟有事兒,趕緊從自已的老板椅上站起來,往前迎了兩步。
焦元東接著詳細介紹:“元南,這你得叫段哥,他叫段平,是方正那邊的,你可得多照應著點。”
焦元南立馬伸出手,臉上帶著江湖人的豪爽:“段哥,我是焦元南,你好!你好!!”段平也趕緊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語氣非常客氣:“哎,老弟客氣了,以后還得麻煩你多費心。”
來的這段平,看著大概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長得文質彬彬的,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溫聲細語的,身上沒有半點道上人的匪氣。這模樣,跟人的文化素質、自身修養還有家庭教養絕對是分不開的。
你想,那些天天在道上混的,要么是渾身橫肉、滿臉兇相,要么是說話粗聲粗氣、帶著股子橫勁兒;可人家段平一看就是讀過書的文化人,身上就帶著股文弱書生的斯文范兒,一看就不是跟咱一樣在刀尖上討生活的。
段平家老爺子,那可是方正縣醫院最早的一任院長,醫術那是實打實的高明,當年在方正縣那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后來老爺子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就從縣醫院退休了。
可老爺子閑不住,自已在縣城里開了一家私人診所,打算繼續給老百姓看病。
老爺子不僅醫術精湛,收費還特別公道合理,不坑人不宰人,關鍵是心腸特別好。
遇上那些家里條件差、看不起病、手里沒錢的窮苦人,老爺子總擺擺手說:“沒事兒沒事兒,錢的事兒往后放,有錢了再給,沒有就算了,先把病看好了最要緊。”
就憑著這份醫者仁心,老爺子的診所生意異常紅火,口碑也攢得杠杠的,方正縣十里八鄉的老百姓,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樂意往他這兒跑。
段平大學畢業之后,沒想著去外地發展,而是選擇了子承父業,把老爺子的私人診所接了過來。
可年輕人干事,跟老一輩的思路就是不一樣,段平腦子活、有闖勁,接手之后就琢磨著擴大規模。
他四處籌錢,硬是把原來的小診所給徹底擴建了,直接辦成了一家像模像樣的民營醫院。
這家民營醫院,咱說實話,不管是整體規模、院內環境,還是硬件檔次,那是一點都不比縣醫院差,甚至有不少醫療設備比縣醫院的還先進得多。
像當時市面上比較稀罕的CT機、X光機、彩超機、心電圖機這些關鍵設備,全都是實打實的進口貨,清一色的西門子牌子,質量和性能都是頂尖的。
擱當年那個年代,在方正這種縣級城市里,能有這么一套醫療設備,咱一點兒不吹牛逼,那絕對是最硬的配置,沒有之一,在整個縣城里都是獨一份的。
這家民營醫院一共蓋了兩棟樓,正面是一棟五層的主樓,平時用來接診、做檢查、看門診;旁邊又新蓋了一棟一模一樣的五層樓,段平打算把這棟新樓單獨改成住院部,專門接收需要住院治療的病人。
你琢磨琢磨,生意做到這份上,醫院規模擴大到這個階段,要添置設備、要雇醫護人員、要裝修新樓,到處都得花錢,那最缺的是啥?那指定是錢!
段平就是因為這事兒,才托著焦元南的哥來找他幫忙的。
有老哥就問了,那干醫院不都挺掙錢的嗎?段平咋還愁眉苦臉的?”
老哥們,這事兒咱用屁股想都能琢磨明白,醫院確實掙錢,但那說的是公立醫院!
民營醫院跟公立醫院那差別可老大了,根本不是一回事兒,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你就說那些十里八村的鄉親們,在鄉鎮的醫療所、衛生所要是查出個大病小災的,人家直接就用救護車給你拉縣醫院去了。
為啥呀?因為當年的醫保、農合這些能報銷的政策,就只有縣醫院才能用,一般的民營小診所、小醫院根本沾不上邊,享受不著這待遇。
所以說民營醫院這買賣,你要是干不好,那就是個賠錢的大坑。
跟開飯店一個道理——有的飯店經營不善,天天就守著個空攤子打蒼蠅;民營醫院要是沒人來就診,那也只能是傻老婆等漢子,患者壓根不知道你這兒有好設備、好醫術,你能有啥招?總不能出去搶人來治病吧?
但咱說段平可不是那種不會干買賣的主,他絕對屬于會經營、能扛事兒!
他這民營醫院收費各方面都挺合理,從不瞎要價坑人,也不兜售那些暴利的藥品,實打實給老百姓看病,所以口碑一直攢得杠杠的,來就診的患者也不少。
可即便這樣,他新蓋的那棟五層住院樓還等著裝修、添置病床和醫療設備,到處都得花錢,手里的錢還是有點兒捉襟見肘,說白了就是周轉不開了,這道理咱大家伙兒都能明白吧?
又有老哥問了?那段平這是奔焦元南這兒來借錢來了?
老哥們別急,今兒咱就專門講段平這事,這人物你可得記好了,后面的恩怨糾葛都跟他有關系。
這邊焦元東一擺手,對著段平說:“小平,坐這兒來,別拘束!”
段平應聲坐下,屁股剛沾著椅子邊兒,顯得有點坐立不安。
焦元南這人心眼活泛,察言觀色的本事那是相當厲害,他一瞅段平這模樣,臉上帶著點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立馬就猜出來這人指定是有啥難事兒才來的。
焦元南端起桌上的茶壺,“嘩嘩嘩”給段平倒了杯熱茶,推到他跟前,開門見山地說:“段哥,你今兒個特意跟著我哥到我這兒來,指定是有啥事兒吧?有事兒你就直說,別藏著掖著,到我焦元南這兒,跟到自已家一樣!”焦元東也在旁邊說:“小平,元南是我親老弟,你跟他不用客氣,有啥難處盡管說,能幫的他指定不含糊!”
段平聽倆人這么一說,也不再扭捏了,先是嘆了口氣,然后挺不好意思地說:“那我就直說了啊。老弟,你看我跟你哥是打小的朋友,要不然我也不能厚著臉皮到這兒來麻煩你倆,這事兒確實給你添麻煩了。”
焦元南一擺手打斷他:“段哥,你跟我哥這關系,還嘮啥麻煩不麻煩的?有話你就敞開說!”
段平點點頭,接著說道:“我在方正開了家民營醫院,這事兒剛才你哥也跟你提了一嘴。本來這醫院經營得還行,可我這不尋思著擴建個住院部嘛,就差最后一步了。之前我在銀行那邊申請了一千萬的貸款,一開始說得好好的,說能批下來,結果到最后尾兒,到手就剩六百萬了,一下就差了四百萬的窟窿!”
焦元南皺了皺眉,疑惑地問道:“這咋回事啊?按你說的,你這醫院的規模、設備,還有你個人的人品信用,咋也不至于就批這么點啊?”
段平苦笑著解釋:“老弟你不知道,咱這民營醫院跟公立醫院不一樣,銀行那邊說咱這行業屬于非盈利性的,他們怕有風險,就把貸款額度給硬生生縮水了。可我這新樓等著裝修,設備等著添置,這四百萬要是湊不上,前面投進去的錢可就都打了水漂了!”
焦元南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地問:“段哥,我這心里頭有點犯迷糊,醫院這買賣咋還能有風險呢?再說這非營利和營利的,到底差哪兒啊?”
段平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解釋:“哎呀媽呀,老弟,這區別可老大了!你要是營利性單位,真要是還不上貸款,人家銀行能走法院程序,把你資產變賣了套現。可醫院這玩意兒不一樣,資產壓根沒法變賣,套現更是難上加難!你想啊,病房里全是住院的患者,急診門診還得接診救人,法院和檢察院總不能過來把患者都趕出去,不讓醫院救人吧?那根本不現實!”
焦元南聽完點點頭,恍然大悟:“操,原來是這么個理兒,這行的門道我還真不太懂。段哥,你跟我哥特意跑一趟,是不是手頭周轉不開,想找人挪掇點錢?你直接說,用多少、用多長時間,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張羅,指定給你辦明白!”
旁邊焦元東趕緊接話:“元南你放心,錢這事兒倒不是最要緊的,真要是單純缺錢,也犯不上特意來找你。段平這是遇上別的坎兒了,讓他慢慢說!”
段平一臉感激地說:“元南老弟,啥也不說了,就沖你這痛快勁兒,哥先謝謝你!當時我也是急著湊錢,沒多想別的路。我妹夫說他認識個做民間借貸的,手續特別簡便,利息也便宜,都快趕上銀行的利率了。”
“我操?利息真那么低?”焦元南追問。
“可不是嘛,”
段平接著說,“人家說月息一分,就比銀行高那么一丁點兒,但勝在手續快,咱做買賣的不就圖個方便省事嘛!我當時也沒多想,就讓我妹夫去跟人家簽合同了,400萬很快就拿到手了,一個月利息4萬塊錢。”
焦元南點點頭:“400萬一個月4萬利息,這確實不算高,挺合理的。”
“我也覺得還行,”
段平嘆了口氣,“可咱老實人家,從沒在個人手里借過錢,除了銀行貸款,總覺得欠著別人錢心里不踏實。后來我找親戚朋友湊了湊,再加上我家老爺子拿出來的養老錢,還有醫院半年的流水,總算把這400萬給湊齊了,想著趕緊還上省心。可誰能想到,這錢一還,事兒就來了!”
焦元南瞪大了眼睛:“咋還能有事兒呢?一般不都是還不上錢才出亂子嗎?你這主動還錢,咋還惹上麻煩了?”
“別提了,都是我妹夫那完蛋玩意兒惹的禍!”
段平氣得拍了下大腿,“他沒念過兩年書,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簽合同的時候人家讓咋簽就咋簽,根本沒仔細看,全聽人家忽悠了。等我后來把合同拿過來一看,當時就傻眼了——我本來想借一年,他居然跟人家簽了三年的合同!”
“簽了三年?”焦元南也吃了一驚。
“可不是咋的!”
段平接著說,“頭一年利息確實挺合理,月息一分,可第二年就不一樣了,直接漲到五分利,相當于一個月5%!更離譜的是第三年,合同上寫著月息10%,那可是一毛利啊!”
“這利息也太高了吧!”焦元南忍不住說道。
“這還不是最坑的!”
段平咬著牙說,“我給你算算這賬都嚇人,可眼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主動上門還錢,人家居然說我們這屬于違約!還說要是一次性提前還款,得給他們拿300萬的違約金!”
“啥?300萬違約金?”焦元南蹭地一下站起來,“這他媽不是純純扯犢子呢嗎?”
“誰說不是呢!”
段平越說越激動,“我當時就尋思,不管咋地,先把本金打他們賬戶上再說。違約金我也跟他們談了,我說這數也太離譜了,我指定給不了,真要好好商量,少拿點我能接受,300萬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再說本金我都還了,利息也從借錢那天給到還款當天了,他們還不依不饒!”
焦元南聽完段平的話:“沒毛病啊!你這事兒辦得一點兒毛病沒有,主動還本金還利息,一點毛病沒有!”
“可這幫人比他媽黑社會還狠吶!”
段平氣得臉都白了,“直接領了一幫社會閑散人員,全堵我醫院來了!倒沒砸東西,但門診大廳、住院部收費處,全是他們的人盯著!我醫院一天賣多少錢、收多少診療費,他們直接就給卷走了!你說這買賣還咋干?這不純純要把我醫院干黃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我那妹夫實在瞅不下去,找他們理論了好幾回,話可能說重了點,結果人家根本沒慣著,把我妹夫揍了兩回,現在還在家躺著呢!”
焦元南眉頭一皺:“那你沒報警?沒報警解決嗎?”
“報了!咋能不報呢?”
段平嘆了口氣,“派出所來了個所長,跟我關系還行,可人家真管不了。人家說這是民間借貸糾紛,拿合同一看,白紙黑字寫著呢,他們沒法插手管這事兒。”
“這幫犢子還挺懂法啊!”焦元南罵了一句。
“可不是嘛!”
段平接著說,“所長讓我去法院起訴,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我也找人打聽了,這官司純屬扯皮的事兒,耗時間不說,還不一定能贏。”
焦元南瞇著眼琢磨了一會兒:“段哥,這事兒我聽明白了。簽合同的時候你就讓人給玩了!哥啊,天上永遠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兒!”
咱說……那一分利,擱九十年代中期,那時候正好是通脹厲害的時候,利息絕對高得太離譜啦!
那時候銀行存款利率都能達到百分之十,手里有錢存銀行吃利息都能發家!你看現在誰敢想百分之十的利率?不得把銀行干黃了?
段平連連點頭:“這不這事兒給我上老火了!你剛才沒讓我算完那賬,我給你說說有多嚇人!第二年月息五分,一個月利息就二十萬,一年光利息就得二百四十萬!第三年月息一毛,一個月四十萬,一年四百八十萬!我攏共就借了四百萬,不算之前給的利息,光這兩年利息就得七百二十萬,這誰扛得住啊?最關鍵我就使了半年錢,利息給夠了,本金也還了,他們還不讓啊!”
“三百萬違約金確實太離譜了!”
焦元南沉聲道,“段哥,咱不繞圈子,你就直說,這事兒你想咋解決?”
段平嘆了口氣:“我尋思著,找人跟他們商量商量,我認拿一百萬,只要能把這事兒了了,我就謝天謝地了!”
焦元東在旁邊搭話:“元南,你在冰城的社會關系硬,人脈廣,你就幫幫你段哥,幫他把這難關渡過去!”
焦元南一點頭,爽利地說:“段哥,你跟我哥是好朋友,咱就是自已家人!這事兒確實是他們太欺負人了,熊人熊到這份上,也他媽沒誰了!你這錢是在哪兒借的?”
段平趕緊說:“放錢的就是咱冰城的,離你這兒不遠,就在富錦街,叫大發典當行!”
“大發典當行?”
焦元南琢磨了一下,“哎?我好像見過這地方!是不是就在東興街一拐彎到富錦街那塊兒?我開車總從那過?”
“對對對,就是那兒!”段平連忙點頭。
“我知道這地方,但典當行的老板我不認識。”
焦元南掏出大哥大,“這么的,我打幾個電話問問,看看誰認識這典當行的人,咱先探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