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上次跟你提的那事......”陳麗娟小聲道，“你回去和嫂子商量得咋樣了，不是我催，是上次看中的那套房子，很多人都想要呢，中介一直在催我，我，我就把定金先交了......”
秦先勇不免驚訝：“你把錢交了？我不是說這事得你嫂子拿主意嗎？她未必同意......而且宇珩還沒畢業，這么早急著買房合適嗎？”
陳麗娟不敢說其實是她想搬出去住，在茶幾下面輕輕踢了秦志強一腳，秦志強嘟囔道：“踢我干什么，我又不能管嫂子去借錢。”
氣得陳麗娟臉都紅了。
最后還是薛鳳英開口，想要一錘定音：“小勇，你是個男人，是一家之主，怎么還能說了不算，家里的錢你就能做主，我也想了，買房是好事，該買！志強他倆工作不如你們，也就勉強能還個房貸，首付你先借給他們，把房子定下吧。”
秦衛鋼沉聲道：“也不是為了旁人，咱們家就宇珩一個男孩，給他買套房是早晚的事，首付你出，貸款志強和麗娟自己還，等將來宇珩畢業，有出息了，這錢早晚給你，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秦先勇悶著頭不吭聲，不是他不想借，是根本不知道家里的錢讓馮婉怡存哪了，不過就算知道，秦先勇也不太想借那么多。
那套房子首付可以掏空他們家存款了。
都是掙死工資的人，他年輕時候給人私下里做做工程預算，馮婉怡有空就補課，攢點兒錢不容易。
而且自從三年前秦箏出事，他也隱隱意識到自己閨女被偏心得有點離譜。
一句關心沒撈到，賭氣離家出走的三年，這一大家子人，沒有一個問過秦箏在外面過得怎么樣。
張口閉口就是落井下石，把他從小到大一次第二名都沒考過的女兒貶低得一無是處。
秦先勇是更希望有個兒子，但政策在，他生不了二胎，秦箏是他的親閨女，冰雪聰明，他心里也疼的，有些話偶爾聽幾句還能接受，聽多了，跟罵他有什么區別。
都說指望不上女兒，以后還是男孩有出息，秦宇珩能給他養老送終。
可秦先勇想問問，一個花錢上民辦學校，只知道玩游戲，給他這個親大伯陪床都不耐煩的侄子，能指望什么呢。
他閨女再是個女孩，三年沒要過家里一分錢，有幾個孩子能做到。
秦箏獨立自主，有責任心，將來也不會不管他這個當爹的，但就這樣的女兒，今天時隔三年再回來，做爺爺奶奶的，一句話都沒說。
想想，馮婉怡天天掛嘴邊那句話也沒錯。
“我們棠棠放眼京市，那也是最優秀的孩子，這么多優點在身上，你們老秦家眉毛底下兩個窟窿也看不著，你爸你媽唯一夸過棠棠的話就是，棠棠有出息，找了個好女婿，將來嫁到邵家，可別忘了咱秦家的人......”
有點兒諷刺，不怪馮婉怡和秦箏，幾十年都不喜歡這個家。
可是秦先勇畢竟是當兒子的，他說不出難聽的話，悶著頭解釋：“首付這么多，我們也拿不出來，我看要不這樣，我跟婉怡商量下，看看家里的現錢夠不夠五萬。”
這樣說就是不肯出全部首付，陳麗娟有點兒失望，其實她沒交定金，只是試探，但結果跟她想的差不多，親閨女一回來，就別想著再薅錢。
秦先勇是愚孝，可也不是個傻子啊。
陳麗娟訕訕道：“五萬是不是有點兒少了，大哥，宇珩可是秦家唯一的男孩，你一直都很疼他，現在這個社會，男孩子找對象多難啊，彩禮，房子，車，哪個都得早早備下，宇珩要是找不到好對象，咱爸媽該著急了......”
薛鳳英語氣也不好：“是不是你媳婦兒不愿意掏錢，叫她出來，我問問她，還記不記得當時娘家有難的時候，是誰幫的忙！”
話音剛落，廚房一聲脆響，接著推拉門哐一聲被拉開，眾人扭頭，看到走出來的人，都愣了下。
還以為是馮婉怡不痛快了，但沒想到走出來的是秦箏。
秦箏表情平淡地看著他們，她在里面聽得很清楚，可越清楚，越是不敢想這三年，母親是怎么一個人在廚房，孤立無援，聽他們這樣算計家里那點兒錢的。
“爺爺奶奶，小叔小嬸，”秦箏無視秦先勇眼神里的警告，還是說了下去，“當時我舅舅廠子出問題，是爺爺幫忙找的關系沒錯，但是我記得從那以后，每一年，我舅舅都會給您送錢吧？”
“還有我小叔被單位開除，現在的工作是我舅舅幫忙找的，我小嬸在醫院一直是臨時工，轉正也是我舅舅到處送禮，欠秦家多少，也該還清了。”
秦箏一字一句道：“而且兩家人結成親家，互幫互助卻要挾恩圖報，自己沒本事，眼睛盯著別人口袋，這是家人，還是仇人？”
向來在家里沒有存在感，跟他們說話幾十年加起來估計都不超過一百句的人，突然直接發難，個個都愣在原地。
“秦箏！說的什么話沒禮貌！”秦先勇狠狠瞪了閨女一眼，但秦箏壓根沒看他。
秦衛鋼和薛鳳英兩口子氣得胸膛不斷起伏，好半天，薛鳳英才道：“你牙尖嘴利的，這三年在外面是學野了，就知道女孩兒養不熟，胳膊肘往外拐，丟人現眼的事做盡了，回家里耍什么威風，眼里還有沒有長輩了！”
秦箏說出這些話，也是需要勇氣的，可她真的不覺得母親欠這個家，欠任何人。
沒辦法通過母親往外說的話，她來說，她來當這個壞人就好。
秦箏走到門口，從自己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她將這張卡放在茶幾上，動作很輕，語氣卻堅定：“密碼是卡號后六位。”
“不管怎么說，讓爺爺奶奶因為我被戳過脊梁骨，是做孫女的不孝，這五萬塊是這三年我自己攢下的，就當是一種補償，往后我不會再來這里，也請你們不要再道德綁架我的媽媽，她不欠你們秦家任何。”
“至于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無需向你們自證，因為在我心里，家人就應該無條件地包容和關愛，你們只會指責和詆毀，那就不是我的家人。”
客廳落針可聞，只余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秦箏說完這些，覺得來自家庭中長達二十余年的不滿和壓力，一掃而空。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換了鞋子，看向秦先勇和馮婉怡：“爸，媽，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