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見愁”峽谷出來的最后這一段路,硬是被羅家這幾個兄弟走出了西天取經的架勢。
倒不是說有妖魔鬼怪,而是那包“石頭”實在是太燙手了。
羅林那個斯文敗類,眼鏡片子上全是灰,但這會兒眼珠子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他把那一包比金子還貴的鎢礦石,里三層外三層地裹在了一堆充滿汗餿味和機油味的破棉紗里,最后塞進了工具箱的最底層,上面還特意蓋了幾把滿是油污的大扳手。
“二哥,你這也太損了。”羅焱一邊走一邊吸溜鼻子,那一臉的嫌棄,“那可是能換咱全家前程的寶貝,你就讓它跟那堆破爛擠一塊?”
“你懂個屁。”羅林推了推鼻梁上快滑下來的眼鏡,語氣涼颼颼的,跟這戈壁灘的風有一拼,“越是寶貝,越得當垃圾藏。趙建國那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你讓他去翻沾滿機油的破爛?借他倆膽子他都嫌臟了手。”
“那萬一他今兒犯渾呢?”羅焱嘴上雖然這么說,腳底下卻不自覺地往工具箱那邊靠了靠,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
“犯渾也翻不著。”羅林抬手彈了一下眼鏡框,嘴角挑起一抹篤定的弧度,“三層棉紗裹著,外頭又是機油浸透的扳手,光那味兒就能熏退三丈遠。就算他真伸手進去翻,摸到的也是鐵疙瘩——誰沒事兒往工具箱里藏好東西?”
林嬌嬌走在隊伍中間,聽著這兩兄弟你來我往的拌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是真服了這幾個男人。
前一秒在溶洞里還能為了誰背妹妹、誰給妹妹盛湯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嗆嗆半天,恨不得拿工兵鏟互相拍腦殼。
這一秒有了共同的利益——或者說,有了能徹底護住這個家的資本,那心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這就是羅家的狼崽子。
窩里橫那是情趣,對外齜牙那是本能。
“嬌嬌,腳疼不疼?”走在最前頭開路的羅森突然停下來,回過頭沉聲問了一句。
他這一停,后頭那一串全跟著急剎車。
“大哥,你這話這一路上問了八百遍了。”羅土扛著最重的補給包,呼哧帶喘地抱怨,“俺這腿都快斷了,你咋不問問俺?”
“你那腿比橋墩子都粗,斷不了。”
羅森連個眼角余風都沒給他,大手緊了緊林嬌嬌的手心,掌心里全是干燥的熱度。
“要是實在走不動,讓老三背你一段。老四那貨在溶洞里折騰了一通,又是一身汗,別熏著你。”
羅焱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起來了:“大哥你這就偏心眼了啊!我這汗那是男人味!再說了,剛才嬌嬌還夸我力氣大呢……”
“閉嘴!”
這回是四個人異口同聲。
林嬌嬌伸手在羅焱后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四哥,你是不是鐵了心要把咱家的底子都抖摟干凈?回頭讓人聽見,看我不告訴大哥扣你口糧!”
“得得得,我不說了還不行嗎……”羅焱縮了縮脖子,那副挨訓的樣子跟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一模一樣。
經過兩天的跋涉,這所謂的“死亡C線”愣是讓他們給蹚平了。
其實說白了,這條路之所以難走,是因為沒水沒補給,再加上地形復雜容易迷路。
但這幾樣對于開了掛的羅家來說,都不叫事兒。
水?補給?
林嬌嬌的空間里每天刷新的東西雖然不算多,但精打細算剛好夠撐住。
壓縮餅干省著掰,那種喝了渾身來勁的甜汽水兌上溫泉水分著喝,巧克力掰成小塊當行軍口糧——一群人算計得精細,愣是沒浪費一丁點。
至于方向,羅森手里那張羊皮地圖,比趙建國手里那張所謂的“官方地圖”靠譜一萬倍。
所以,當這一行六人灰頭土臉但精氣神十足地站在集結點那塊大石頭下面時,負責計時的哨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羅……羅班長?”
小戰士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這幾個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亮得像餓狼一樣的男人,結結巴巴地敬了個禮。
“你們……你們沒死啊?”
“去去去,會不會說話?”羅焱把大背包往地上一扔,激起一陣黃土,“什么死不死的,老子們這是帶妹妹去戈壁灘春游剛回來!”
小戰士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春游?走的C線?那條全團上下公認的“有去無回”路線?
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隊伍中間那個個子不高、裹著破棉襖、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羅家的人,是不是腦子都有點毛病?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帶著囂張的引擎聲,卷著黃土直接沖到了他們面前。
車門一開,趙建國那張擦得油光水滑的臉露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校呢大衣,腳上的皮靴锃亮,跟羅家兄弟這身像是從土里刨出來的行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建國本來臉上還掛著那種“準備給你們收尸”的假笑。
可當他看清這幾個人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甚至連那個他惦記了好幾回的林嬌嬌除了臉色白了點之外、身上連塊皮都沒破時——
那笑容瞬間就僵了。
跟嚼了一嘴黃連似的。
“喲,這不是羅大班長嗎?”趙建國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手里拎著根馬鞭,在那兒裝模作樣地敲著掌心,“命挺硬啊,C線那種鬼地方都沒把你們留下?”
羅森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如松。
他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刮了,顯得更加狂野冷硬。
面對趙建國的挑釁,他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托趙干事的福。”
羅森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股子穿透力。
“路是難走了點,但老羅家的人皮實,多走兩步權當拉練了。”
他說完,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剛好把身后的林嬌嬌擋得更嚴實了。
趙建國的目光越過羅森那寬闊的肩膀,往后頭掃了一眼。
林嬌嬌這會兒老老實實站在羅木旁邊,一手抓著自已那個打掩護用的破帆布包,一副走了兩天路累得不行的樣子。
臉白了些,嘴唇上沒什么血色,整個人安安靜靜的,跟她平時那股子機靈勁兒判若兩人。
她其實沒那么累。
但這時候不是逞能的時候。
趙建國這種人,你越是精神抖擻,他越要琢磨你憑什么。
反倒是示弱裝可憐,既不惹眼,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這道理林嬌嬌門兒清。
趙建國看了兩眼,收回目光,冷笑一聲。
“風景不錯?行啊,羅森,你還挺會享受。”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羅家兄弟背著的那些大包小裹,語氣一轉,硬邦邦地砸了下來——
“既然回來了,那就例行檢查吧。”
“兵團有規定,進出無人區必須接受搜查,防止夾帶違禁品,或者……”
他故意拖了個長音,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
“私藏公家物資。”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羅焱的手本能地往后腰摸去,那里別著他的工兵鏟。
羅土也繃緊了那一身腱子肉,喉嚨里發出了類似野獸護食的低吼。
那包鎢礦石,就在羅林腳邊的那個工具箱里。
要是真被趙建國搜出來,這頂“私藏國家戰略資源”的大帽子扣下來,他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怎么?心虛了?”
趙建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兄弟的緊張,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
“羅森,你該不會真以為這兵團是你家開的吧?”
他往后一抬手,聲音拔高了幾分——
“來人!給我搜!里里外外、旮旯犄角,全都給我翻一遍!”
幾個跟著趙建國的狗腿子立馬就要沖上來。
羅家五兄弟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五道身影,像五堵墻,把身后的林嬌嬌和那個工具箱擋得嚴嚴實實。
林嬌嬌抓著帆布包的手指緊了緊,腦子已經開始飛速轉了起來。
趙建國這是有備而來。
硬碰硬?五個打十幾個倒是不怕,可動了手就坐實了“心虛抗查”的罪名,正中他下懷。
不能打。
得用腦子。
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逼著自已冷靜下來。
——得想個法子。
集結點的風沙刮得更猛了,吹得人睜不開眼。
對峙的兩撥人之間,空氣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