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簡易化驗室內(nèi)，此刻燈火通明。
說是化驗室，其實就是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屋，幾張舊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幾臺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墻角的木架上擱著大大小小的礦石樣品，每一塊都貼著整齊的標(biāo)簽。
此刻，那塊被甜甜發(fā)現(xiàn)的石頭，正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桌子正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在它灰撲撲的表面，映出了上面幾道細(xì)細(xì)的紋路。
礦區(qū)的幾位重要負(fù)責(zé)人都到了——馮大炮、秦艷、賀林、周小兵，還有幾個老技術(shù)人員。就連門外，都被聞訊趕來的礦工圍得水泄不通。
眾人懷揣著強(qiáng)烈的好奇心，就是想看看甜甜找到的石頭，到底含有什么成分。
此時的甜甜，卻被梁哲抱去洗手了。
方才爬山時，小姑娘的手上就已經(jīng)抓滿了泥，看起來臟兮兮的。
梁哲打了一盆熱水，用肥皂給女兒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洗。
接觸鈾礦石其實是存在一定風(fēng)險的，但因為接觸時間短、又在空氣流通的室外，所以不會造成任何可察覺的傷害。不過就算如此，每次下山之后，大家還是要做好防范工作。
“爸爸。”小姑娘經(jīng)過這半天的折騰，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心里還惦記著她找到的石頭，“唱歌的石頭呢？”
“在那邊，大家正看著呢。”梁哲用毛巾把她的小手擦干，“甜甜困了就先睡。”
“不困……”甜甜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趴在他肩上，強(qiáng)撐著眼皮，往化驗室那邊看著。
梁哲疼愛地把她抱起來，走回化驗室。
屋里，周小兵已經(jīng)從木箱里取出了那臺FD-3013輻射儀。這是原子能研究所專門配發(fā)給鈾礦勘探隊的設(shè)備，雖然外殼有了輕微的磨損，探頭上的晶體卻依然高效靈敏。
他把探頭對準(zhǔn)桌上的石頭，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按下了開關(guān)鍵。
原本平靜的“嘶嘶”聲，在這一刻，突然變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雨點砸在鐵皮上，表盤上的指針飛快跳動，劃過100、200、500、1000……最后穩(wěn)穩(wěn)地停在一個數(shù)字上。
3000！
周小兵的眼睛瞬間亮了。
“多少？”馮大炮湊過來，腦袋幾乎要貼到表盤上。
徐強(qiáng)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跳動的指針，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然后，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等效鈾含量……”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超過三千。”
“是富礦！”
“嘩——”
這句話如同引線，瞬間引爆了整個化驗室。
歡呼聲、掌聲、叫好聲混成一片。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得到釋放。門外的人群也用力鼓起掌來。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扯著嗓子喊好，一時間，小小的化驗室門前熱鬧非凡。
“甜甜！好樣的！”
“梁專家，你家閨女太了不起了！”
“冒著那么大的滑坡危險找著礦，這可是立了大功啊！”
梁哲站在門口，抱著已經(jīng)睡著的甜甜，看著每一張帶笑的臉龐，一時間百感交集。
女兒軟軟的身子靠在他懷里，小臉貼在他胸口，睡得正香，對周圍的熱鬧一無所知。
他低下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驕傲，心疼，后怕，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就在這時——
“別高興得太早了。”
一個冷冽的聲音忽然響起，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這剛剛沸騰起來的熱焰上。
人群下意識分出一條道。傅大石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他滿身風(fēng)塵，褲腳和鞋面上沾滿后山的濕泥與碎石，顯然剛從山上下來，一雙眼睛陰沉銳利，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桌面的礦石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之意。
“傅大石？你這是……”馮大炮皺起濃眉，剛要發(fā)作，卻被徐強(qiáng)抬手制止了。
傅大石沒理會馮大炮，徑直走到桌前，伸手接過旁人遞來的白手套戴上，拿起那塊礦石。他先是左右翻看，又用指關(guān)節(jié)輕輕敲擊礦石表面，側(cè)耳細(xì)聽聲響，動作老練，神情凝重。
化驗室里鴉雀無聲。。
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傅大石的手，和他手里的礦石。
傅大石看了足足一分鐘。
終于，他放下礦石，摘下手套，面向等候多時的眾人。
“是塊好料。”他說，“晶質(zhì)鈾礦，顆粒在二十微米左右，浸染狀分布在黃鐵礦化的石英脈中。這成色，比我之前在北坡找到的那幾塊都好。”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傅大石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徐強(qiáng)、馮大炮、周小兵，最后落在門口抱著甜甜的梁哲身上。
“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從風(fēng)化程度和磨圓度來看，這應(yīng)該是一塊‘滾石’。什么叫滾石？就是從母礦脈上脫落下來，被雨水沖刷、或者山體滑坡，帶到別處的孤石。它本身是好的，但它證明不了什么。”
“滾石？”馮大炮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
“對。”傅大石把礦石放回桌上，退后一步，“它證明這一帶曾經(jīng)有過礦化現(xiàn)象，這是好事。但它本身是孤立的。它從哪兒來？母體礦脈在哪兒？礦脈有多大？品位有多高？是連續(xù)的還是斷斷續(xù)續(xù)的？這些問題，這塊石頭一個也回答不了。”
他環(huán)視眾人，聲音不疾不徐。
“咱們現(xiàn)在的處境，就像在一片森林里撿到了一顆松果。松果是好東西，但光憑它，能找到那棵松樹嗎？能知道那片松樹林有多大？能確定這不是哪只松鼠從幾十里外叼過來的嗎？”
沒有人說話。
作為資深地質(zhì)專家，傅大石的專業(yè)知識極為扎實，提出的問題也一針見血。
“這小丫頭找到了一塊很好的礦石，我很佩服她。”傅大石的目光落在甜甜身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蜷在爸爸懷里，睡得很沉。“那么小的孩子，冒著山體滑坡的風(fēng)險沖上去，這份膽量，我傅大石沒話說。”
他頓了頓，話鋒又是一轉(zhuǎn)。
“但是，礦石是礦石，礦脈是礦脈。這是兩碼事。如果咱們頭腦一熱，興師動眾地挖下去，最后又是個西坡——這個責(zé)任，誰來擔(dān)？”
這句話精準(zhǔn)戳痛所有人的痛點，化驗室里，方才的熱鬧蕩然無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退去。
那幾個剛才還激動地搓手的老技術(shù)人員，此刻也沉默不語。
“我還是那句話。”傅大石轉(zhuǎn)向徐強(qiáng)，“徐院長，如果梁專家能在三天之內(nèi)，帶著咱們找到礦脈，我傅大石親自給他賠禮道歉，以后他指哪我打哪，絕無二話。”
他停了停。
“但如果只是這么一塊孤石頭——那對不起，我還是堅持我的方案。”
說完，他向徐強(qiáng)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梁哲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睡著的甜甜臉上，那張小臉在燈光下看起來分外稚嫩。傅大石看了兩秒，什么也沒說，抬腳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