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在放下手中的筷子后,目光平靜地撞向趙舟續,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語氣不卑不亢:“趙部長過獎了。依法辦案,維護法律尊嚴和執法權威,是每一位黨員干部應盡的職責,談不上什么魄力和手段。至于我的職務是縣長還是副縣長,并不影響我履行這份職責。畢竟,權力來自人民,用來為人民服務,而不是用來論資排輩、瞻前顧后的。”
他微微一頓,眼神銳利了幾分,反將一軍:“是不是在趙部長看來,處理一個證據確鑿、輿情洶涌的暴力抗法案,還需要先看看當事人的背景,掂量一下自已的官帽夠不夠重?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確實需要‘學習’一下了。”
這番話,軟中帶硬,直接將“一視同仁,依法辦事”的大旗扛起,反而質疑趙舟續話語中隱含的“搞特權,看人下菜碟”的潛規則。
趙舟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顯然沒料到,楚清明竟敢如此直接地頂撞他這位省委大佬,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慍怒:“楚清明同志!你這是什么態度!我不過是就事論事,關心一下基層工作,你就是這樣理解上級領導的關心嗎?”
梅延年坐在主位,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意。
楚清明這番強硬表態,已經徹底斷絕了妥協或被拉攏的可能。
他知道,這條狼崽子,是養不熟的,只能打死。
就在這時,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王鴻儒輕笑一聲,看似打圓場,實則將矛頭引向了更尖銳的方向。
他目光轉向坐在楚清明對面的馬顯耀,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顯耀同志,你是青禾縣的縣長,是政府一把手。金四海這個案子,當時的具體情況,你清楚嗎?這么大的事情,政府這邊,總得有個統一步調吧?總不能……”
說到這,他話鋒微頓,意有所指:“總不能讓一個副職的同志沖在前面,承擔所有壓力嘛。”
這幾句話,毒辣至極,直接挑撥離間,并將“越權”、“不守規矩”的暗示拋了出來。
馬顯耀如同被點了名的獵犬,瞬間興奮起來。
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諂媚和委屈交織的表情,對著王鴻儒和梅延年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語氣夸張:“王部長明鑒!梅市長,各位領導,說起這個,我真是有苦難言啊!”
他痛心疾首地繼續道:“金四海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楚清明同志一手包辦。他成立的所謂省道項目資源協調部,實際上架空了縣政府應有的職能。這么大的事情,他從未向我這個縣長做過正式匯報,更談不上集體研究決策。完全是獨斷專行,目無組織程序!我多次提醒他要講規矩、重程序,可他根本聽不進去啊!”
王文仲和魯青云在一旁默默聽著,下意識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復雜和惋惜。
楚清明的確是個人才,無論能力還是魄力都是頂尖,只可惜太過剛硬,不懂迂回,如今徹底得罪了林書記一派的核心人物,這仕途,恐怕是真要到頭了。
他們縱然已選擇站隊,但此刻,心下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何金山見時機成熟,覺得是自已這個“金主”表現的時候了。
他晃著酒杯,挺著肚子,擺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勢,語氣輕佻,對楚清明說道:“楚縣長,年輕人火氣不要那么大嘛。你看,就因為你,惹得王部長、趙部長都不開心了。這飯還怎么吃?要我說,你自罰三杯,給兩位領導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怎么樣?”
楚清明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冰寒:“何總,你是什么身份?能代表四海集團來命令一位副縣長做事?還是你覺得,這飯桌之上,有你發號施令的資格?”
何金山被噎得滿臉通紅,肥肉抖動,惱羞成怒之下,也顧不得場合了,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楚清明!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在東漢省,還沒人敢這么跟我說話!你給我等著!”
楚清明直接無視了他的狂吠,懶得計較。
“夠了!”梅延年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目光如刀,直視楚清明,語氣冰冷:“楚清明同志,我們現在是吃飯,而不是在菜市場罵大街。你對上級領導缺乏基本的尊重,對同事和投資商惡語相向,還有沒有一點領導干部的修養和覺悟?現在,請你向王部長、趙部長誠懇道歉。”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楚清明,等待他的反應。
楚清明沉默了幾秒,緩緩站起身。
他目光掃過王鴻儒和趙舟續,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如果我剛才的話,讓兩位部長覺得被冒犯了,那我表示遺憾。至于道歉……”
“我堅持我認為對的事情。如果依法辦事、恪盡職守需要道歉,那這個歉,我道不了。”
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更進一步的強硬表態。
王鴻儒和趙舟續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趙舟續更是氣得冷哼了一聲,直接將臉轉向一旁。
梅延年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最后一絲耐心也被耗盡。
他不再看楚清明,只是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只蒼蠅,語氣淡漠至極:“這頓飯不用吃了。楚清明同志,你可以走了。”
楚清明沒有任何猶豫,更無半點留戀,徑直拉開椅子,轉身就朝包間外走去,背影挺得筆直,沒有絲毫遲疑和狼狽。
王文仲和魯青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同時冒出一個念頭:臥槽!這逼裝的雖然很危險,但是真他媽的帥啊!
這場景,他們曾經在私底下幻想過無數次,卻從不敢付諸行動。
馬顯耀則是內心狂喜,臉上卻努力做出憤慨和無奈的表情,對著梅延年和兩位部長痛心疾首地說道:“梅市長,王部長,趙部長,您們都看到了!他楚清明就是這樣的目中無人,狂妄自大!他眼里根本沒有組織,沒有領導!我們青禾縣的班子,就是被他搞得烏煙瘴氣!我堅決擁護市委和各位領導的決定,對這種害群之馬,必須嚴肅處理!”
王鴻儒余怒未消,冷冷地接話道:“顯耀同志,你的難處,組織上理解。看來青禾縣政府班子的分工,確實有必要重新捋一捋了。像楚清明這樣不講規矩、不聽招呼的干部,我看他這個副縣長,也算是當到頭了!”
包間內,只剩下馬顯耀等人諂媚的附和聲,以及梅延年深邃眼眸中,那冰冷決絕的殺意。
楚清明走出梧桐大飯店,夜風拂面,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與梅延年乃至其背后林正弘派系的戰爭,已經徹底擺上臺面,再無轉圜余地。
逆風局,已至最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