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臻和趙啟明在樓下,又等了將近十分鐘,才終于等到省駐滬辦副主任朱訓文那輛黑色奧迪緩緩駛來。
車子停穩,朱訓文卻不急著下車,直到趙啟明小跑著上前拉開車門,他才慢條斯理地探出身,整了整并無線頭的西裝衣領,神態矜持,官架子十足。
“朱主任,您可算來了!王區長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您呢!”趙啟明點頭哈腰,語氣極盡諂媚,甚至下意識地虛抬著手,仿佛怕朱訓文被地上并不存在的臺階絆倒:“您小心腳下。”
王義臻也立刻換上最熱情的笑容迎上去:“朱主任,百忙之中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快請快請,樓上包廂都準備好了。”
三人上了樓,進入包廂。
落座后,王義臻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吹捧:“朱主任,早就聽說您能力超群,把咱們駐滬辦的工作搞得是風生水起,不僅服務領導周到妥帖,跟滬城各界企業家的關系更是鐵得很,是我們全省招商系統學習的榜樣啊!”
朱訓文矜持地笑了笑,擺擺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打著標準的官腔:“王區長過譽了。駐滬辦嘛,就是省委省政府設在滬城的橋頭堡和前哨站,我們的工作核心就是兩個字:‘服務’。服務好領導,聯絡好商會,對接好資源,這都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的話雖然謙虛,但那神態,分明是極為受用。
王義臻連忙接話:“朱主任您太謙虛了!這招商工作里面的門道深著呢,沒有您這樣經驗豐富的領導指點迷津,我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這次來滬城,可一定要多向您取取經,請您多多指導!”
無論是駐京辦還是駐滬辦,能坐上主任、副主任位置的,無一不是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之人。
他們手中掌握著龐大的人脈關系網,既熟悉體制內各級領導的喜好行程,又與眾多實力雄厚的企業家稱兄道弟,能量不容小覷。
朱訓文聞言,果然開始進入說教模式,一副居高臨下、洞察一切的樣子:“招商引資啊,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關鍵是要找準定位,摸清對方的需求。不能盲目地撒網,要有的放矢。比如你們文昌區,優勢在哪里?政策?區位?配套?要把它提煉成核心競爭力……其次嘛,要懂得借力,比如通過我們駐滬辦這樣的平臺,很多事就能事半功倍……”
他侃侃而談,仿佛是岡本套杜蕾.斯,一套接一套。
不少的理論往外拋,聽得趙啟明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崇拜,仿佛聽到了什么金科玉律。
很快,烤串和酒水上桌。
王義臻和趙啟明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給朱訓文敬酒,兩人都是一仰脖,杯底朝天,以示敬意。
而朱訓文,只是象征性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姿態拿捏得十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約半個小時后,朱訓文起身出門,去了洗手間。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
剛剛坐下,卻是突然看到房益信從門口走了過去。
他似乎也是上完廁所回來。
朱訓文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轉過身子,對著趙啟明低聲急問:“啟明,我剛才好像看到房局長了?他也在?”
趙啟明連忙點頭,臉上帶著羨慕和敬畏:“是啊,朱主任。房局長也在這里,不過他說約了很重要的客人。”
“很重要的客人?”朱訓文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房益信可是滬城政壇即將登頂的人物,能讓他稱為“重要”的客人,絕對非同小可!
這可是拉近關系的天賜機會!
想到這,一向善于鉆營的朱訓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對趙啟明道:“快!分酒器給我倒滿!我要過去敬杯酒!”
說著,他率先整理了一下儀容,臉上堆起最熱情的笑容,提著一個分酒器就朝著房益信所在的包廂走去。
趙啟明和王義臻見狀,也趕緊跟上,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很快,朱訓文來到了房益信所在的包廂,房門恰好沒關嚴。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準備先打個招呼,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瞬間石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瞳孔因震驚而放大!
此刻,只見包廂內,房益信并非正襟危坐,而是十分隨意地側著身子,一只手極為親昵地搭在旁邊那個年輕人的肩膀上,兩人正低頭交談著,神態輕松自然,仿佛帶著幾分兄弟般的熟稔。
殊不知,那個年輕人,赫然就是剛才在樓下,被趙啟明和王義臻暗自嘲諷、完全沒放在眼里的青禾縣副縣長——楚清明!
而在朱訓文的認知里,能讓房益信如此放下身段、勾肩搭背、以親近姿態對待的年輕人,其背景絕對深不可測,甚至極大概率,乃是來自京城的某位世家子弟!
這一刻,朱訓文內心里翻江倒海了,他唯一的念頭就是:今晚必須抓住機會,給這位神秘的“公子爺”留下一個深刻的好印象!
不得不說,朱訓文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迅速就壓下心中的驚駭,臉上重新擠出最燦爛的笑容,輕輕敲了敲門,然后不等里面回應,就推門而入,聲音熱情得能滴出水來:“房局長!哎呀,真是巧遇啊!沒想到您也在這里用餐?”
房益信和楚清明聞聲抬起頭。
房益信看到來者是朱訓文,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礙于場面,還是淡淡點了點頭:“是朱主任啊,巧。”
朱訓文立刻湊上前,目光瞟向楚清明,試探著問道:“房局長,這位年輕才俊是……?我看著面熟得很呢,氣度真是不凡啊!”
房益信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朱訓文那點心思。
而他既然已下定決心,要交好楚清明,那此刻自然要替他撐足場面,便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楚清明的肩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這是我兄弟,楚清明!青禾縣的副縣長,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啊!”
今晚,自從親眼目睹了,楚清明與沈老那般親切交談后,房益信心中就將楚清明的地位,拔高了無數個層級,赫然打定主意,要將其納入自已的人脈核心圈。
此刻稱兄道弟,既是給楚清明撐腰,也是向外界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
坐在楚清明身邊的周斌,此刻已經徹底傻眼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今晚全程目睹了房益信這位大佬,是如何從一開始的客氣,逐漸變得熱絡,最后索性和楚清明稱兄道弟了!
這關系進展的速度,簡直超乎他的想象極限!
朱訓文一聽“兄弟”二字,心臟更是狂跳不止,暗道自已果然猜對了!
對方如此年輕就是副縣長,必然是某位世家子弟在外歷練了!
他立刻轉向楚清明,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雙手遞上自已的名片:“楚縣長!失敬失敬!我是省駐滬辦的朱訓文。早就聽說,青禾縣在楚縣長的帶領下發展迅猛,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年輕有為,佩服佩服!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隨意!”
說著,他根本不用杯子,直接拿起帶來的分酒器,對著嘴就“咕咚咕咚”地將里面二兩白酒一飲而盡。
而且,喝得干干凈凈之后,他還亮了下杯底,姿態放得極低。
與此同時,跟在朱訓文身后進來的王義臻和趙啟明,剛好看到了顛覆他們認知的一幕——他們巴結都巴結不上的朱副主任,竟然對著他們之前百般輕視的楚清明,如此卑躬屈膝、主動豪飲?!
唰!
唰!
這一刻,兩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立在包廂門口,臉上寫滿了濃濃的震撼和難以置信,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