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縣，臨時常委會的會議室里，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青禾縣的常委們各懷心思，正襟危坐。
縣委書記熊漢丞面色沉靜，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馬顯耀身上，語氣平穩地開口：“顯耀同志，這次臨時常委會，是你提議召開的。說說吧，你到底有什么緊急議題，需要跟大家一起討論。”
馬顯耀扶了扶眼鏡，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和迫切，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熊書記，各位常委同志。眼下，省道項目發生了如此嚴重的安全事故，整頓和自查工作刻不容緩，這關乎我縣的發展大局和穩定！我認為，必須立刻對項目指揮部的架構進行調整，以確保整頓的工作能夠高效、有力地推進。”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楚清明，繼續說道：“葉凱旋同志作為指揮部副總指揮，在此次事故中，雖不是主要責任，但也難辭其咎，他若是繼續留任，恐怕不利于后續整頓工作的開展，也難以向市委市政府和廣大群眾交代。因此，我提議，撤銷葉凱旋同志在省道項目里的一切指揮職務。”
如此說著，馬顯耀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起來：“同時，為了項目的延續性和穩定性，我建議由工作經驗豐富、處事穩重的劉長河同志接任副總指揮，并主持資源協調部的日常工作。長河同志分管農業多年，熟悉基層，講原則，守規矩，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熊漢丞聞言，心下冷笑，他豈能不知馬顯耀的用意。
如今，梅延年才剛走，他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蹦跶，分明是在測試，楚清明經過上午的狂風暴雨后，究竟還剩下多少余威，更是要趁機斬斷楚清明的臂膀。
熊漢丞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顯耀同志的提議，大家有什么看法？調整人事是大事，尤其是省道項目這樣的重點工程，更需要慎重。”
楚清明面色不變，接口道：“我同意熊書記的意見，人事調整需要慎重。葉凱旋同志是否有責，有多大責任，應該等市里調查組的結論出來再做定論。而且現在，事故原因尚未徹底查明，就匆忙進行人事調整，尤其是拿下具體負責項目的同志，是否有些操之過急？這不利于穩定軍心，也不符合組織程序。”
此時，他并沒有提及劉長河可能存在的問題，只是從程序和穩定角度進行阻擊。
而馬顯耀見楚清明沒有直接攻擊劉長河，心中更有底氣，認為楚清明已是強弩之末。
他立刻提高了聲調，語氣變得強硬：“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在是非常時期，就要有非常魄力！我們不能因為拘泥于程序，就耽誤了整頓大局！我堅持認為，調整勢在必行！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見，我們可以表決嘛！”
他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帶著一種逼迫的意味：“現在同意撤銷葉凱旋同志省道項目指揮部副總指揮一職，由劉長河同志接任的，請舉手！”
說完，他率先舉起了手。
很快，縣紀委書記王文仲、縣委辦主任魯青云、組織部長宋明德，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緊跟著也舉起了手。
這早在眾人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會議室里的空氣，直接凝固。
縣委副書記顧言深，在略微遲疑了一下，目光與馬顯耀短暫交匯后，緩緩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中堡街道黨委書記范成文低著頭，不敢去看楚清明和熊漢丞，但也默默地舉起了手。
六票！
楚清明和熊漢丞的瞳孔，幾乎同時一縮，心中涌起濃濃的意外和寒意。
他們想過，身上有墻頭草屬性的盧東昌可能會倒，但萬萬沒想到，最先倒戈的，竟然是顧言深和范成文！
宣傳部長孟婧瑤更是驚得微微張開嘴，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仿佛世界觀都受到了沖擊。
她一直以為，即便有人動搖，也應該是盧東昌那種騎墻派，怎么會是顧言深？
要知道，他顧言深可是從最初就和楚清明并肩作戰，一起斗倒了歐陽遠、唐元章，然后又頂住了熊漢丞和馬顯耀初期壓力的核心盟友啊！
對此，盧東昌就有話說了：我雖然是個墻頭草，但也懂得感恩啊，當初要是沒有楚副縣長力保王磊，那我這個外甥可就毀了。
再說了，就算看在我外甥王磊后面的前途上，我也得堅定不移地支持楚副縣長啊！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地看向顧言深和范成文。
顧言深接觸到他目光的瞬間，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努力表現得坦然自若，問心無愧。
范成文則是始終避開視線。
楚清明淡淡一笑，明白了。
人啊，都是趨利避害的。
梅延年這次展現出的力量和決心，太過駭人，他直接就架空了市委書記周洪濤，隨后又拿下光明縣縣長曾少凡，手段當真是狠辣無情。
在這樣的高壓下，顧言深和范成文做出了，他們認為最“明智”的選擇。
他們或許認為，楚清明這艘船，已經注定要沉了。
而且，在他們看來，他們之前與楚清明的聯盟，本就是利益的結合，各取所需罷了。
更何況，他們又不是楚清明豢養的家臣，只能對楚清明一人效忠，他們自然有重新選擇的權利。
所以現在，他們覺得，他們就算投靠了馬顯耀，也是合情合理的。
無需對楚清明愧疚。
至于馬顯耀，他臉上已經露出了陣陣狂喜和得意之色，甚至聲音都因興奮而微微發顫：“六票贊成！超過半數！提議通過！”
他環視會場，刻意看了看臉色難看的熊漢丞和面無表情的楚清明，志得意滿之情，已經溢于言表。
這次，他終于在常委會上正面壓倒了楚清明和熊漢丞的聯盟！
這無疑意味著，從今往后，青禾縣的最高決策權，將極大程度地向著他馬顯耀傾斜！
列席會議的劉長河，激動得差點當場站起來表忠心，他努力克制著才沒失態，只是臉上的紅光怎么也掩不住。
而同樣列席的葉凱旋，則面色灰敗，深深低下頭，心中充滿了悲哀和無奈。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他早已料到，可能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徹底。
眼看首戰告捷，馬顯耀的野心和欲望便開始極度膨脹，他覺得，此刻的自已已然是大權在握，必須乘勝追擊，進一步削弱楚清明。
他于是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更加肆意了，甚至還帶著一絲輕佻：“熊書記，各位同志。既然指揮部的人事調整定了，那我還有一個建議。楚清明同志作為常務副縣長，分管的工作過于繁重，尤其是省道項目出了這樣的事故，恐怕也需要更多精力來反思和配合調查。”
“而為了減輕清明同志的負擔，也為了讓清明同志能夠更專注于反思和配合事故調查，我建議，對縣政府領導的分工進行調整。希望清明同志以后不要再負責發改、交通、城建、安全生產等具體工作，轉而分管文教、衛生、宗教、檔案等領域。這些工作同樣重要，更需要像清明同志這樣有耐心的同志來抓嘛。”
這番話，可謂殺人誅心。直接將一個實權常務副縣長，架空成了一個分管清水衙門的閑職副職！
會議室內，剛剛才緩和一些的空氣，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楚清明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