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林海說道。
楊民山退出去,很快一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臉上布滿歲月痕跡的男子,走了進來。
“林書記,你找我?”
洪廣賀看了林海一眼,問道。
林海抬起頭,打量了一番這位不太把自已放在眼里的黨委書記,隨后說道:“坐吧。”
洪廣賀坐下后,四下看了看,隨后嗤笑一聲:“怎么在這辦公啊?”
“林書記連個辦公室都沒有?”
林海眉頭微微一蹙,沒有回答他。
“廣賀同志,找你過來,我是想問問你,怎么看待齊坨村村民買賣婦女這件事?”
洪廣賀聞聽,說道:“還能怎么看啊?”
“村民們窮啊,娶不到媳婦,只能買了。”
林海聽了,頓時露出不悅之色。
“作為鎮黨委書記,你不知道買賣婦女是犯法的嗎?”
洪廣賀呵呵一笑,說道:“林書記這是要處分我啊?”
“那行啊,你把我撤了吧。”
“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這是什么態度!”林海呵斥道。
洪廣賀這個鎮黨委書記,也太狂妄了。
這哪是不把自已放在眼里啊?
這是不把黨紀國法放在眼里!
洪廣賀說道:“林書記,我就這么個態度。”
“你要能接受,我就繼續干這個鎮黨委書記。”
“如果接受不了,趁早換了我。”
林海冷冷看了洪廣賀一眼,目光中閃爍著凌厲的光芒。
有恃無恐啊!
這洪廣賀,到底哪來的底氣?
“廣賀同志,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
“如果是的話,我希望你當面提出來。”
“我這個人,還是能聽得進話的。”
“沒必要做出一副敵視的樣子,還說著一些消極的話。”
林海忍著性子,說道。
洪廣賀冷笑一聲,不說話了。
林海見狀,臉色不由得陰沉了下來。
“洪廣賀同志,我是在很認真的找你談工作。”
“希望你端正態度。”
洪廣賀聞聽,直接站了起來,說道:“林書記,如果你是談買媳婦的事情,那我跟你沒什么好談的。”
“慶豐縣已經有幾十年的買媳婦傳統了。”
“你就說,哪個村沒有幾個買來的媳婦?”
“這已經是我們當地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從上到下都是默許的。”
“怎么就你事多,一來了就管人家的閑事。”
“你動動嘴皮子,就把人家媳婦給放走了,我說什么了嗎?”
“連人家買媳婦的錢,都是我自掏腰包,給人家報銷的。”
“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你還讓我怎么樣?”
林海聽完,頓時目光一凝。
之前他救下慕云舒的時候,確實聽到齊大棒說了一句,買媳婦的錢鎮里給報銷。
林海本以為是句牢騷話,畢竟鎮里要是連這也能報銷,那就有點太扯淡了。
可聽洪廣賀這意思,這錢還真給報銷了。
而且,還是洪廣賀自已掏的腰包?
“洪廣賀同志,你把話說清楚。”
“你真自掏腰包,把買媳婦的錢,給那個村民報銷了?”
林海滿臉匪夷所思的問道。
洪廣賀冷笑一聲,沒好氣道:“不然呢?”
“那是人家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買個媳婦全都花光了。”
“結果,媳婦讓你放跑了。”
“要是錢再沒了,你讓他怎么活?”
“那不是往死了逼他嗎?”
“我就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不懂你所謂的什么法不法的。”
“我就知道,我當這個黨委書記,不能眼睜睜看著村民去死!”
看著洪廣賀那倔強的樣子,林海不由得沉默了。
這個人,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法盲啊!
村民們敢這么明目張膽的買媳婦,跟洪廣賀這些當領導的,有很大的關系。
連黨委書記都是這種思想觀念,你還指望下邊的村民,能夠通情達理嗎?
林海已經深刻認識到,這件事暴露出來的,已經不是黑與白、是與非的區別了。
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認知差別,是觀念的沖突。
這可比單純的是非對錯,要難處理多了。
觀念的沖突,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對方的意識當中,并不認為自已是錯誤的,反而認為你是錯誤的。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這就像代溝。
比如一同居住的兩代人,老人早上五點就起床,年輕人要睡到十一點才起床。
在老人的眼里,年輕人不起床,就是懶惰、就是頹廢、就是不思進取,不改變的話,這輩子都毀了。
于是,老人會想方設法,把年輕人給弄起來。
可對于年輕人來說呢,他晚上睡得晚,早上起來又沒什么事,不睡覺干什么?
老人五點起床,折騰的家里到處都響,影響他睡覺,本來就挺煩的。
再想方設法折騰他起床,他能不反抗嗎?
可你說老人和年輕人,他們誰有錯嗎?
都沒錯,只不過是兩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不同了而已。
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念碰撞在一起,自然是水火不容,誰也無法理解對方的行為。
最終,只能是爆發沖突。
就像現在的洪廣賀。
你說他是壞人吧,他怕村民想不開,還自掏腰包,給村民報銷買媳婦的錢。
可你說他是好人吧,他作為鎮黨委書記,卻縱容這種買賣婦女的行為,對違法犯罪視若無睹,還理直氣壯。
之所以對自已意見這么大,林海現在也完全理解了。
就是嫌自已多管閑事了。
不但把人家村民的媳婦放跑了,還害得他搭上一萬多塊錢。
一萬多塊錢啊,這在貧困縣來說,那絕對是一筆巨款了。
洪廣賀不怨恨自已,那才怪了。
唯一讓林海欣慰的是,洪廣賀是自掏腰包,沒有從公款里出錢。
否則,那就不僅僅是縱容,而是帶頭違法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
林海皺著眉頭說道。
既然觀念上有沖突,那說什么都沒用。
而且,洪廣賀對自已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再說下去,弄不好得吵起來。
完全沒有必要。
洪廣賀聞聽,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
林海坐在會議室,皺眉沉思了許久。
這個問題,還真的有點棘手了。
林海將楊民山叫了過來,問道:“關于買媳婦這件事,縣里的領導們,都是持什么觀點?”
“縣委縣政府,有沒有就這件事,開展過討論?”
楊民山皺眉想了一下,說道:“沒有開展過專門的討論。”
“不過,在去年的時候,出過一個事。”
“柳馬鄉一個村民買的媳婦,半夜偷跑了出來,掉下懸崖摔死了。”
“針對這件事的處理,縣里開會時,領導們提到了這個買媳婦的事情。”
“哦?”林海頓時眉頭一揚。
“你把這件事,給我詳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