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弟子們依次進入萬獄炎幻境，石門外的空地上只剩下候場的弟子和觀戰(zhàn)的人群。
第一個退出來的弟子在半炷香的時候被靈光薄幕彈了出來，整個人癱在甬道口，渾身冒著白色的蒸汽，眼神渙散，嘴唇干裂。
“不……不行了……”
他的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
后續(xù)退出來的弟子越來越多，大多數(shù)人的成績集中在半炷香到一炷香之間。
堅持過一炷香的，不到十個人。
葉盛凌在半個時辰的時候走出了石門。
她的步伐依然穩(wěn)定，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法衣的肩頭被汗水浸透了兩片深色的痕跡。
無痕劍掛在腰間，劍鞘的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熱氣。
墨玉卿在松枝上看著葉盛凌走出石門，微微點了一下頭。
半個時辰，對一個火屬性親和力極低的劍修而言，已經(jīng)是非常出色的成績了。
石門外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半個時辰，那個女劍修好強，劍修扛火焰考驗居然能撐這么久。”
“趙辰安和他那個焚訣圣體的妻子還沒出來。”
“焚訣圣體在萬獄炎里面肯定是占便宜的，天生就親和火焰嘛。”
“趙辰安呢？他又沒有火屬性體質(zhì)，靠什么扛？”
時間在一息一息地過去。
一炷香。
兩炷香。
三炷香。
當(dāng)時間走到一個時辰的時候，石門外的氣氛變了。
宗主的紀(jì)錄是一個時辰外加半炷香。
趙辰安和蕭楚楚還在里面。
這個消息不知道怎么傳開的，內(nèi)門的方向陸續(xù)有靈力波動飄過來——那是內(nèi)門長老們派遣分身前來觀看的動靜。
一道又一道的分身落在石門外圍的山石上、樹冠上、崖壁上，目光穿過人群，盯著石門的方向。
長老分身增加到了五個。
墨玉卿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一個時辰外加一炷香。
破紀(jì)錄了。
沒有人退出來。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嗡嗡的，在山風(fēng)里擴散成一片密集的低語。
“過了！超過宗主的紀(jì)錄了！”
“他們兩個都沒出來？”
“蕭楚楚有焚訣圣體可以理解，趙辰安怎么也——”
一個時辰外加兩炷香。
三炷香。
當(dāng)時間推進到一個半時辰的時候，石門里傳出一陣靈光波動。
幽紅色的薄幕閃爍了幾下，一個身影從甬道深處走了出來。
蕭楚楚。
她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頭發(fā)散亂地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雙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cè)，指縫間還殘留著一縷淡綠色的火焰光芒——那是青蓮烈火的余韻。
她的臉色潮紅，嘴唇干裂，眼眶泛著熱氣蒸出來的紅。
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走出石門的那一刻，她的雙腿軟了一下，身體往前栽，右手撐在石門的門框上才穩(wěn)住。
“一個半時辰。”
傀儡金長老的聲音從石門旁邊傳過來，金色陣紋的瞳孔里光芒轉(zhuǎn)動的速度達到了一個異常的頻率。
“打破紀(jì)錄。”
石門外爆發(fā)了一陣嘩然。
葉盛凌走上前，把蕭楚楚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住她的腰。
蕭楚楚靠在葉盛凌身上，胸口的起伏劇烈得肋骨的輪廓都在衣料下面一起一伏。
“夫君……還在里面……”
她的聲音沙啞，喉嚨的聲帶被萬獄炎的灼熱烤得干澀。
葉盛凌的目光從石門的方向掃過，手指在蕭楚楚的手臂上收了一下。
“他會出來的。”
三個字，平靜，篤定。
蕭楚楚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葉盛凌的肩窩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
萬獄炎幻境之中。
趙辰安盤膝坐在焦土上。
四周的火海在他周身三尺的位置形成了一個環(huán)形的灼燒區(qū)域，溫度高到連靈力防御都在持續(xù)消融。
但他的靈力防御層不是在硬扛。
他在用。
儲物戒指里的不滅鬼火在他進入幻境的第一炷香就被調(diào)動了出來。
幽藍色的火焰纏繞在他的靈力防御層表面，和萬獄炎的紅色火焰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沖。
不滅鬼火的特性——不滅。
任何外來的火焰在接觸到不滅鬼火的時候，不是被吞噬，就是被彈開。
萬獄炎的外層火焰被不滅鬼火抵消了大半，但心火的侵蝕依然在持續(xù)。
趙辰安的腦海里翻涌著各種畫面——
大周皇城里那些年不能修煉的日子，被人背后嘲笑的目光，第一次開辟苦海時的喜悅，還有烏蘭雪遠在地域的身影，女兒趙瀾玉軟軟的手掌。
萬獄炎把他意識深處的每一根弦都撥了一遍。
每一根弦被撥動的時候，就有一團心火在胸腔里燃起來。
趙辰安的牙關(guān)咬緊。
他沒有去壓制那些心火，而是放任它們在胸腔里燃燒。
大道天衍經(jīng)的靈力在經(jīng)脈中流轉(zhuǎn)，不滅鬼火在體表和萬獄炎對沖，心火在胸腔里翻攪——
三重火焰同時存在于他的身體內(nèi)外，形成了一種極端的平衡。
燒。
讓它燒。
燒不死他。
時間在這種灼燒中一息一息地過去。
趙辰安的意識從模糊到清醒，從清醒到模糊，反復(fù)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次意識模糊的間隙，他的手指就會在膝蓋上掐一下，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疼痛把意識從邊沿拽回來。
一個半時辰過去了。
他知道蕭楚楚退出了——幻境中有一種微弱的靈力波動反饋，每有一人退出，幻境的火焰密度就會相應(yīng)調(diào)整。
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萬獄炎的火焰開始集中。
所有的熱量、所有的心火侵蝕，全部壓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趙辰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的衣衫在高溫中已經(jīng)干透了，又被汗水浸濕，又被烤干，反反復(fù)復(fù)了不知道多少遍。
衣料的邊沿出現(xiàn)了焦黃的痕跡，袖口的位置甚至有幾縷布纖維在冒煙。
不滅鬼火在體表的對沖消耗了他一部分靈力，但大道天衍經(jīng)的靈力厚度足以支撐這種消耗。
真正折磨他的是心火。
萬獄炎在一個半時辰之后的心火侵蝕強度翻了一倍。
趙辰安的腦海里開始出現(xiàn)更深層的畫面——不是記憶，是恐懼。
妻子們受傷的畫面。
孩子們孤獨長大的畫面。
自己力量不夠，保護不了任何人的畫面。
這些畫面被萬獄炎的火焰放大了十倍，在他的意識里反復(fù)播放，每播放一次，胸腔里的心火就猛烈地跳一次。
趙辰安的雙手在膝蓋上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他沒有閉眼。
焦土上的裂縫里涌動的巖漿映在他的瞳孔里，幽紅色的光芒在他的眼底跳動。
然后他笑了。
嘴角扯開一個弧度，嘴唇干裂的皮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血絲滲出來，瞬間被高溫蒸干。
怕什么？
怕保護不了她們？
那就變強到能保護得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生根的瞬間，胸腔里的心火劇烈地跳了一下——然后開始衰減。
不是被壓制的衰減，是被消化的衰減。
萬獄炎的心火侵蝕遇到了一顆比它更熾熱的道心，燒不動了。
趙辰安的呼吸節(jié)奏重新歸于平穩(wěn)。
靈力在經(jīng)脈中流轉(zhuǎn)，四極閉環(huán)的運轉(zhuǎn)從高速降回了中速。
不滅鬼火在體表的對沖效率也穩(wěn)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