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原本還在低頭啃肘子。
可剛剛那一幕過去之后，她忽然就安靜了一點。
她慢慢把手里的骨頭放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言昭抬頭看向顧煜。
“老公。”
顧煜還在給她擦手，聞言抬眼看她。
言昭有點遲疑地說：“我突然想起來……那個檢查，現在是不是差不多一個月了？”
她說到這里，忽然想起在家里的時候有人過來送資料的事情。
難道……
顧煜原本彎著的眉眼，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
他的唇角還保持著一點笑，只是那笑意微微壓了下去。
神色依舊溫和，可眼底壓著的情緒卻像是暗流一樣翻涌，帶著一種幾乎溢出來的躁動。
顧煜低頭看了她一會。
然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是的，我本來想晚上再跟你說。”
言昭聽見這句話，整個人瞬間緊張起來。
她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手指不自覺攥住桌角。
她張了張嘴。
想問。
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她忽然有點不敢問。
言昭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一個月，她其實都在刻意不去想這件事，可現在真的到了出結果的時候，自己心里反而有點慌。
如果……
真的有血緣關系怎么辦？
言昭抬頭看著顧煜，眼睛有點不安。
“那……結果是……”
顧煜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看得很久。
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慢慢壓住自己心里的某些東西。
過了好一會，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昭昭。”
言昭心口一緊。
顧煜低聲說：“如果結果是真的，你會離開我嗎？”
言昭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下意識搖頭：“我回去干什么？我男人在這，我孩子在這，我家也在這呀。就算真的是家人，那也是多幾個人而已，又不是換個家。”
顧煜聽見這句話，手指慢慢收緊了一點。
他盯著她的臉。
眼底那股原本壓著的躁動，慢慢沉了下去。
明顯是終于被她這些話安撫住了。
顧煜沉默了一會，才慢慢說：“昭昭，結果是你跟方家有血緣關系。”
言昭整個人頓住了。
她眼睛慢慢睜大。
包廂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連外面大廳的聲音都像隔得很遠。
言昭腦子有點空。
她坐在那里，好半天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原來真的是我家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反而很平靜。
顧煜一直看著她，他正在仔仔細細觀察她每一個表情。
言昭低頭看著桌子，沉默了一會，然后忽然拿起筷子。
她夾了一塊烤鴨放進嘴里。
“我們先吃飯吧，涼了會不好吃。”
顧煜沒有再讓她繼續低頭吃，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慢慢包住她的手指，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言昭被他這么握著，她下意識抬頭看他。
顧煜聲音很慢：“昭昭，我希望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不要瞞著我，比如現在。”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扣住她的指節，“你在知道方家是你家人之后，現在在想什么？”
言昭低頭看著桌子，過了一會苦笑了一聲：“腦子有點亂，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抬頭看他，眼神里有點迷茫，“你說我要不要跟他們相認？”
顧煜看著她，神情依舊溫和：“昭昭，沒有那么復雜。你想跟他們相認也沒事，不想相認也沒事，這件事本來就只是多出來的一段關系而已。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生活，還是我的妻子，最多就是在京市多了一家可以走動的親戚。”
言昭原本亂糟糟的腦子，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安靜下來。
她整個人被按住了一樣，心里那股慌亂慢慢散開。
沉默了好一會。
等她再一次抬頭看著顧煜，就跟著露出一個笑容，然后整個人湊過去抱住了他。
“你真好。”
顧煜被她抱住，手下意識環住她的腰，低頭看著她的臉，唇角依舊帶著那點溫柔的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情緒一點都不溫柔。
他根本不情愿她去認什么親。
在顧煜看來，他們兩個人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他沒有家人。
她也沒有。
他們彼此就是對方唯一的依靠。
這才是最穩定的關系。
可現在，昭昭的家人忽然找了回來。
突然多出來一群人，要把她的生活重新分走一部分。
顧煜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甚至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撫她。
實則他眼底深處壓著一層很重的躁動。
那種情緒黏稠又陰沉，像是在一點一點往外翻。
他太陽穴也開始微微跳了一下，腦袋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疼意又開始冒出來。
顧煜眉頭幾乎是瞬間皺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就壓住了。
言昭還抱著他，完全沒有察覺。
她只是心情好了不少，還在小聲說：“剛剛我真的有點慌，現在好多了。”
顧煜低頭看著她，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嗯。”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
晚上從飯店出來后，顧煜果然沒有帶言昭回原來的住處，而是直接把她帶去了四合院。
言昭其實還惦記著家里的孩子，下車之后還往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了一句：“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顧煜像是沒聽懂一樣，只是牽著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先洗個澡。”
沒等言昭再說什么，他已經把人帶去了附近的大澡堂。
夜里泡在熱水里，整個人都松下來，言昭原本還有點亂的腦子也被熱氣蒸得暈乎乎的。
等兩人從澡堂回來，院子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燈光從屋子里透出來，帶著一點暖意。
兩個人回到房間后，氣氛自然地慢慢黏在一起。
燈光晃了一陣，等一切安靜下來，言昭整個人軟在床上，氣息還沒完全平穩。
原本這種時候她都會直接睡過去，可這一次她卻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里，看著屋頂發了一會兒呆，腦子里還是忍不住在想方家的事情。
顧煜側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眼睛還睜著，低聲問了一句：“還在想？”
言昭輕輕“嗯”了一聲，小聲說：“就是在想……要是他們真的來找我，我該怎么說。”
顧煜看著她那副還有精神思考的樣子，眼神慢慢暗下來。
他本來就不喜歡她腦子里一直想著這件事，現在見她居然還有力氣想這些，直接把人又拉了過來。
言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重新按回床上。
等這一陣折騰完，言昭是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人直接睡了過去，連夢都沒做。
她一覺睡到第二天大清早。
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子照進來了。
言昭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就聽見院子外面傳來敲門聲。
顧煜已經醒了，正坐在旁邊看她。
聽見敲門聲，他起身去開門。
院門一打開，外面站著好幾個人。
方家的人站在最前面，后面還跟著兩個警察。
顧煜眉頭微微一皺。
方太太臉色有點尷尬，先開口解釋：“顧教授，實在不好意思，這么早打擾你們，是因為昨天曉曉的事情……她在飯店鬧事，還動手……”
顧煜站在門口，神情很平靜。
屋里，言昭已經聽見動靜，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她一看到院子里的陣仗，也愣了一下。
昨晚自己本來還在想，怎么跟方家聯系。
現在言昭看到院子的人，她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下意識問了一句：“發生什么事了？”
然后她跟著知道方曉被關進了警察局，現在還沒放出來。
院子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言昭這才徹底清醒了。
顧煜把院門關上之后，并沒有在門口多說什么，而是側身示意了一下：“進來吧。”
方家的人和那兩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還是跟著走進院子。
四合院的院子不算小，青磚鋪地，幾棵樹在院角落里安安靜靜立著，早晨的光落下來，整座院子顯得格外清爽。
兩個警察震驚于這一家子的有錢。
方家也很意外，一個教授竟然能在故宮旁邊買這么一套四合院。
顧煜直接帶著一群人走進西側的待客廳。
他讓人坐下之后，也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屋子里的人一時都有點疑惑。
顧煜這才開口：“你們先把這個看完，再說你們那個養女的事情。”
“養女”這兩個字一出來，屋子里的氣氛明顯停了一下。
方母身邊坐著的一個男人立刻皺起眉頭。
那人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五官和方母有幾分相似，神情卻比方曉沉穩得多。
他明顯對這個稱呼有些不滿，可還是忍住沒有開口，只是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
言昭沒有進來，而是去洗漱了。
方母也收回目光，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袋，伸手把資料拿了過來。
紙張翻開的聲音在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楚。
第一頁是檢測報告。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英文。
方母看了兩行，手指就停住了。
旁邊的方程忍不住往前湊了一點，聲音發緊：“寫的什么？”
方母沒有立刻回答。
她繼續往下看。
等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