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課程結束得很快。
下課鈴響起時，言昭還有點恍惚，直到身邊的人陸續起身收拾書本，她才回過神來，把本子合上抱進懷里。
走出教室的一瞬間，她抬起頭。
顧煜就站在門口。
燈光落在他臉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線條照得很清楚。
來往的人經過時，總會不自覺多看一眼，有人放慢腳步，有人低聲說話。
他像是沒注意到那些目光，只在看到她出來時，視線微微一抬。
那一眼對上，她心里緊繃了一晚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還沒等她走近，就有人先笑著開口。
“哎，這不是顧煜嗎？”
對方顯然是認識他的，語氣熟稔，目光順著一偏，落在言昭身上，“來接媳婦下課呀？”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看過來。
有人笑著點頭附和：“小兩口感情真好，這天天接送的。”
言昭現在對這些話已經不是那么害羞，很有禮貌的打招呼。
顧煜牽著她離開。
回去的路上，她明顯比來時活躍了許多。
她一邊走，一邊把今天學到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出來，哪個字怎么念，哪個地方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說到興奮處，還會忍不住比劃一下。
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夜風掠過，她的發絲被吹得輕輕晃動，襯得那張嬌艷的臉越發鮮活，明顯是整個人放松了下來，把以往的拘謹全都丟在了身后。
顧煜走在她右側，把她護在里面，腳步放得很慢。
他沒打斷，只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低頭看她一眼，唇角一直帶著笑意。
等她終于說完了，顧煜這才開口：“上學這么高興？”
言昭耳根一熱，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也、也沒有……就是覺得，好像沒我想的那么難。”
顧煜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很：“那等你以后再去參加個高考，考上大學了，才更好玩。”
言昭愣了一下。
“高考……大學？”
夜風吹著，兩人并肩往前走。
言昭走著走著，腳步慢了下來，像是在心里繞了好幾圈，才輕聲開口：“像我這種人……也能考大學嗎？”
顧煜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靜：“你為什么不能考大學？”
言昭低下頭，手指捏著衣角，聲音放得很輕：“我小時候的身份……而且我也沒正經讀過書。”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難堪。
顧煜沒有立刻接話。
他呼出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幸好。
她終于說出來了。
不是像以前那樣，把所有話都憋在心里，像個緊閉的蚌殼，一句也不肯漏。
顧煜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昭昭，你是我的結婚對象，你的戶口在我本子上，現在也是京市的人。你告訴我，你為什么不可以考大學？”
言昭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顧煜沒再順著那個話題往下說。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問道：“你餓不餓？”
言昭點點頭：“有一點點。”
話音剛落，她的手就被他抓住了。
顧煜把她的手抬起來，低頭在她指節上親了一下。
再抬眼時，他的視線沒有立刻移開。
那雙眼睛本就深，這會兒在夜色里微微晃著光，情緒壓得很低，可并不平靜，像水面下慢慢涌動的暗流。
眼睫輕輕一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緩緩滑過，帶著一點隱約的占有和克制不住的滿足，黏膩……
“你現在什么都肯跟我說，”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很高興。”
這一瞬間，他眼底的波動幾乎沒藏住。
言昭臉一下子就熱了。
她被他這個舉動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在聽見這句話，也有點茫然。
自己是真的餓了呀。
她一時間沒想明白為什么自己餓了，顧煜會這么高興，
而顧煜想的是。
她現在肯把自己心里話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對他的信任。
這種信任，讓他心里發緊，也發熱。
……
兩個人在大澡堂洗了一趟才回去。
言昭沒想到顧煜提前把洗漱東西放在大澡堂。
兩人從澡堂出來，夜已經深了。
沒想到院子里還站著幾個女生，三三兩兩地湊著，裝作閑聊的樣子。
言昭腳步一頓，條件反射地看向顧煜，手指不自覺收緊，神色也跟著繃了起來。
顧煜像是沒看見一樣，牽著她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緩。
那幾個人沒跟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目光一直追著他們的背影。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視線被隔在外頭。
言昭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屋里。
顧煜已經在放東西，把包里的書、筆盒一一拿出來、。
言昭趕緊走過去，跟著一起收拾，手剛伸過去，就輕聲問了一句：“你今天……等我放學，是在家還是在學校呀？”
顧煜側頭看她，神情帶著點不解：“在家啊。”
言昭的唇瓣抿緊了。
她正在走神。
顧煜已經坐下了，鋼筆的筆帽被擰開放在一旁，他正慢條斯理地給她的鋼筆上墨。
鉛筆也被他削好了，整齊地并在一邊，木屑被收進紙角折起的垃圾桶里面。
他又翻了翻她的書。
書頁間已經有了她做的筆記，字跡不算工整，但是很認真，看得出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言昭回過神來看到這一幕，心里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臉頰慢慢熱起來。
她字不好看。
尤其是跟他那種干凈利落的字放在一起，更顯得難看。
顧煜像是沒察覺到她的窘迫，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合上書。
他從桌角拿起一個薄薄的小本子，遞到她面前。
“昭昭，這個給你。”
言昭伸手接過來。
翻開一看，上面寫滿了內容。
“這些是我在家給你整理的重點，你聽課的時候，可以一邊看一邊聽課。”
言昭坐下來，把小本子攤在腿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翻了兩頁，指尖停住。
下一秒，她忽然把本子合上。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難得嚴肅。
顧煜正在整理桌上的筆，余光掃到她，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神情。
不是緊張，也不是害羞。
像是在認真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下意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語氣放得很低：“怎么了？”
他近距離打量著她的表情，眉心微微收緊，聲音里多了點警惕：“被人欺負了？”
言昭搖頭，很快：“沒有，沒人欺負我。”
顧煜這才松了力道。
他把手里的筆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正視著她：“那怎么了？”
言昭張了張嘴，又閉上。
明顯在猶豫。
顧煜沒催。
他就這么看著她，耐心罕見得過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吸了口氣。
“我發現一件事。”
顧煜應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我今天上課的時候，發現我認識不少字，”她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感受，“而且我知道怎么讀，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顧煜聽到這里，唇角已經忍不住揚了起來。
“你繼續說。”
被他這樣看著，言昭心里那點不安慢慢穩住了。
她攥著本子的邊角，聲音低卻認真：“我總覺得……我以前好像學過。”
顧煜知道她在為什么事情難受后，他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后笑了笑。
“你小時候，可能受過教育，這其實是好事。”
言昭一愣，下意識抬頭看他。
顧煜接著道：“說明你底子在。這樣一來，那份工作你肯定能拿到。”
這句話落下來，言昭心里原本纏在一起的那些焦慮，忽然被捋順了。
她怔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到自己悟了。
顧煜見她發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腹帶著點力道，又很快松開，語氣帶著少許的歡快：“昭昭。”
她回過神來。
“你要是真想賺錢，應該好好學習。你現在也知道，京大的工資有多高，比你天天惦記的那些擺攤，賺得多得多。”
言昭聽著眨了眨眼。
對啊。
就算考不上京大，只要是大學，出來也是能賺錢的活。
穩當還體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眉眼彎彎，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顧煜一直看著她。
看到她從緊繃到松快，再到眼睛一點點亮起來的全過程。
那一瞬間，他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戳了一下。
他只覺得太可愛了。
顧煜喉結動了動，伸手又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語氣里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想明白了？”
言昭用力點頭。
顧煜笑著說：“那明年高考，你就上場。”
言昭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住，心口先是一緊，整個人像被人點了下穴道，愣住了：“……這么快嗎？”
顧煜又笑了笑：“不快。明年高考在七月，現在到那時候，還有大半年。這段時間，我也會幫你把該學的都補上。”
言昭沒立刻接話。
此刻她腦子里像是打起了仗。
一邊是本能的緊張。
她沒正經讀過書，對考試兩個字天生發怵，也太清楚自己有多少不足，萬一學不會、跟不上、考砸了怎么辦？
可另一邊——
如果真的考上了大學。
哪怕不是京大。
那也是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言昭站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慢慢松開。
她抬頭看向顧煜。
他就在那兒，看著她，一副不管她怎么想都給她兜底的樣子。
言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顧煜是真的相信她。
這種被人毫不猶豫地信任，讓她心口發熱。
那點搖擺、猶豫，被慢慢壓了下去。
她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認真：“那……你就好好教教我吧。”
話音剛落，顧煜眼神明顯變了。
他幾乎沒再忍，雙手捧住她的腦袋，低頭親了下來。
言昭整個人一僵。
那點還沒散干凈的記憶和身體反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涌上來，她呼吸一下子亂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意識就開始掙扎。
顧煜沒有再加深，也沒有壓著她，只是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
他的呼吸有些重，鼻息落在她唇側，帶著讓人忽視不了的灼熱。
“別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她的唇邊，說話時，視線也始終沒有移開她的眼睛。
此時這雙眼睛很深。
不像方才那樣溫和，而是沉沉地盯著她，情緒被收攏在眼底，翻涌，卻不肯溢出來。
像是濕冷的水面下藏著暗流，緊緊包裹著她，可偏偏不越界。
“我不做你不愿意的事，你乖乖的。”
這句話說得溫柔極了。
不是那種刻意放軟的哄，也不是浮在表面的好聽，而是貼著呼吸落下來的低聲細語，語調慢得近乎纏人，尾音輕輕拖著，像是帶著一點黏濕的溫度，反復在她耳邊打著旋。
明明沒有逼迫，也沒有強硬，可讓人無處可躲，只能被那種耐心又曖昧的溫柔一點點包住。
言昭胸口還在起伏，眼睫還在抖得厲害。
這也是這茬事讓她有陰影，那種緊繃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地往外涌。
顧煜沒有再動。
只是那只托在她后腦的手始終沒有松開，掌心溫熱而有力。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她臉上。
沒有催促，也沒有退開。
在耐心地等她放松，又像是在確認——
她的恐懼、她的退縮、她此刻的一切反應，都還牢牢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言昭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找回節奏。
她睜開眼，看見顧煜還在，沒有再逼近一步，還在耐心地等著她。
想到顧煜對自己的好。
她抿了抿唇，指尖微微發涼，又慢慢熱起來，最后輕輕顫了一下。
最后言昭閉上了眼睛。
她也知道自己這一點點主動，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而顧煜看到她這個態度。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情緒終于松開了些，開始變得深而發濕，帶著一種近乎貪婪卻被牢牢束住的滿足感。
他喉結開始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視線從她緊閉的眼睫，一寸寸落下來
他好想把她吃了。
像是把她的呼吸、體溫、脆弱，全都一并收進身體里，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