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
船工們喉嚨里炸出一聲整齊的號子。
那艘載著十七條性命的孤舟,一頭扎進了那滾滾濁浪之中。
浪頭太大。
剛一離岸,狂哥就覺得腳下的船板猛地一沉,接著整個人像是被拋上了半空。
冰冷刺骨的河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瞬間把他那身滿是補丁的單衣打透。
其冷,入骨髓。
但船上蹲著的九名突擊隊員,沒有一個人動。
八八大順死死抓著濕滑的船舷,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都別吐!給老子咽回去!”狂哥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低吼道,“吐了泄氣!”
船行極快。
帥把子站在船尾,手里那根長舵像是長在他身上一樣。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前方那如同沸騰開水般的漩渦區,那雙滿是老繭的大腳像樹根一樣抓在船板上。
順流,斜切,這是唯一的生路。
但這生路,只有短短的十幾秒。
就在木船剛剛沖出蘆葦蕩的遮蔽,徹底暴露在河面中央的那一刻。
對岸,醒了。
噠噠噠噠噠,河對岸那兩座黑漆漆的碉堡孔洞中,瞬間噴吐出兩條猩紅的火舌。
原本渾濁的浪頭中間,瞬間暴起一排排兩米高的水柱。
那些水柱像是一道道移動的墻,死死咬著木船的屁股,然后迅速向船身蔓延。
“噗!噗!噗!”
木屑橫飛。
幾發子彈擦著船舷打在船幫上,原本厚實的楠木板像豆腐一樣被掀開。
一名在船頭奮力劃槳的船工,頭上的斗笠猛地飛了出去。
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鮮血瞬間流了下來,混合著雨水糊住了眼睛。
但他連擦都沒擦一下,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手里的槳反而劃得更急。
因為只要慢上一秒,全船的人都得喂魚!
“反擊!機槍組給老子壓住!”
岸邊,藍色騎士嘶吼。
玩家雖有火力優勢,卻拿那座碉堡無可奈何。
河心,浪越來越急。
船身像是狂風中的落葉,劇烈顛簸。
“穩住!!”
帥把子一聲咆哮,整個人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舷,用盡全身力氣壓住那根快要跳起來的舵把。
他必須得壓住。
這里是激流區,如果舵不穩,一個浪頭打橫,船瞬間就會翻。
“都給老子坐穩了!誰特么也別站起來!亂動就是翻船!!”帥把子看著那些試圖舉槍還擊的玩家怒吼,“不想死就別動!!”
就在這一瞬間,對岸的機槍手似乎發現了這個在船尾掌舵的威脅。
那條由子彈構成的火鞭猛地一甩,一排子彈帶著尖銳的嘯叫,呈扇形朝著船尾橫掃過來。
那個位置,正是帥把子站的地方。
而帥把子雙手把著舵,正在對抗激流,根本沒法躲,也不能躲。
這一梭子過來,他必死。
他死了,船必翻。
帥把子看著那排激起的水柱迅速逼近,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刻,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絕望。
完了。
這次要栽了。
“起來!”
一聲怒吼突然在帥把子耳邊炸響。
帥把子只覺得眼前一黑,一道灰撲撲的身影猛地從船板上彈起。
那個人張開了雙臂,就像是一只試圖阻擋風暴的笨拙大鳥,又像是一堵并不寬厚但絕對結實的墻。
八八大順就那么直挺挺地擋在了帥把子的身前,擋在了那排子彈的彈道上。
這個在現實里打拳擊總是喜歡進攻、不喜歡防守的男人,在這一刻,打出了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格擋。
“噗!噗!噗!”
那種聲音很沉悶。
三朵凄艷的血花,在八八大順的胸膛猛地炸開。
那是重機槍的子彈,巨大的動能帶著旋轉的撕扯力,瞬間攪碎了他的胸骨和內臟。
“呃……”
八八大順的身子猛地一震,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帥把子的懷里。
帥把子只覺得臉上一熱,混雜著破碎內臟碎塊的血,直接噴濺在了他那張滿是風霜和震驚的臉上。
帥把子懵了。
他在大渡河上跑了三十年船,見過淹死的鬼,見過被槍崩了的尸。
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會這么干。
為了救一個……剛才還在罵他們是兵匪的船夫?
但震撼,還沒有結束。
就在八八大順倒下的瞬間,那排子彈并沒有停歇。
“草泥馬的!!”
在八八大順身后,又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用自已的身體,補上了八八大順的空隙。
他們玩家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在沖鋒的路上死!
“噗!”
又是一聲悶響。
那玩家竟被打得凌空飛起,直接跌入滾滾江水之中,瞬間被浪花吞沒。
然后是第三個。
風,似乎停了一瞬。
八八大順的身體軟得像是一攤泥,就那么掛在船舷上,半個身子探出水面,隨著船身的起伏搖晃。
他艱難地扭過頭,嘴里不斷涌出粉紅色的血泡沫,顯然肺被打爛。
他看著滿臉是血,瞳孔地震,渾身都在發抖的帥把子。
八八大順想笑,但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老子們……說了……”
“擋……擋子彈……”
“我們……說話……算……算話……”
話音落下,八八大順眼中的光芒終于散去。
短短幾秒鐘,三名玩家,三條命,三堵墻,硬生生地把那必死的一梭子子彈,給全部“吃”進了肚子里。
在這轟鳴的戰場上,帥把子卻覺得周圍死一般的安靜。
他握著舵把的手在劇烈顫抖,靈魂顫栗。
這個被他視為兵匪,視為災星,甚至剛才還想用魚叉捅死的年輕人。
真的第一個用命,換了他的命。
“啊!!!!!!”
一聲咆哮炸開。
帥把子的眼淚混合著八八大順的血,在他臉上沖出兩道溝壑。
他猛地一腳踹在舵把上,將船頭死死頂向對岸。
“日你先人板板的!劃!都給老子劃!”
“哪怕把命丟在這河里!也要把恩人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