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眼的手,很穩(wěn)。
那支老舊的步槍槍管被他握得死緊,槍托那一頭牽引著老班長。
兩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
這一米,卻是兩人之間最堅固的連接索。
然后狂哥在左,軟軟在右,盡量替中間的兩人擋著風(fēng)。
其腳板踩進(jìn)泥漿里發(fā)出的“噗嗤”聲,沉悶,單調(diào),卻快得驚人。
直播間的彈幕,此刻竟覺恍若隔世。
“這真的是那個為了做發(fā)型能遲到半小時的軟軟嗎?”
“我記得狂哥以前玩游戲,掉點(diǎn)血都要罵娘開噴,但現(xiàn)在好像沒有了狂,只有了哥?!?/p>
“有沒有誰記得,鷹眼最開始其實(shí)和狂哥有些不對付的,畢竟狂哥搶了他的流量——”
“前面的瞎說什么,狂哥、鷹眼、軟軟三家粉絲一家親!”
“就是!不過狂哥他們確實(shí)變了,變得讓我有點(diǎn)害怕,又有點(diǎn)想哭……”
這種變化不是寫在臉上的,而是刻在骨頭里的。
那種眼神,那種下意識伸手去扶戰(zhàn)友的動作,那種在極限狀態(tài)下依然保持隊形的本能,根本演不出來。
突然。
“咕嚕——”
一聲巨響。
在雷聲暫歇的間隙,這聲音顯得尤為突兀。
既像是悶雷在云層里打滾,又像是某種空曠的洞穴里傳來的回響。
老班長的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捂住肚子。
修橋間隙老班長雖補(bǔ)充了點(diǎn)糖,卻抵不住餓。
緊接著。
“咕嚕?!?/p>
“咕——”
像是引起了連鎖反應(yīng)。
狂哥的肚子響了,鷹眼的肚子響了,軟軟的肚子也響了。
這聲音甚至蓋過了雨聲,連成了一片,在大渡河畔凄厲的風(fēng)聲中回蕩。
尤其是幾乎沒啥補(bǔ)充的先鋒團(tuán)戰(zhàn)士們,又是趕路又是打仗又是修橋,肚子里早就燒空了。
狂哥咧了咧嘴,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班長,開飯?”
“開!”
而所謂的開飯,不過是每人一小袋還沒來得及炒熟的糙米。
真正方便吃的干糧,白天就已消耗殆盡。
軟軟之前磨的那點(diǎn)糙米粉,也早在白天幫老班長補(bǔ)充時,被老班長吃光了。
現(xiàn)在,他們只有生米,生硬的糙米可吃。
狂哥單手解下干糧袋,粗糙的大手伸進(jìn)袋子里,抓出一把甚至還帶著稻殼的糙米,投喂老班長。
然后狂哥自己也抓了一把,仰頭倒進(jìn)嘴里。
鷹眼松開槍管,抓了一把,塞進(jìn)嘴里。
軟軟也沒有猶豫,那雙曾經(jīng)只會拿高腳杯的手,抓起一把帶殼的糙米,狠狠塞進(jìn)嘴里。
“咔崩。”
牙齒和生米碰撞,發(fā)出的不是咀嚼食物的聲音,倒像是要把牙齒崩碎的脆響。
雨水順著臉頰流進(jìn)嘴里,混合著生澀、堅硬、帶著土腥味的糙米,在口腔里炸開。
沒有唾液。
極度的脫水和疲憊,讓他們的口腔干澀得像是一塊風(fēng)干的抹布。
全連的戰(zhàn)士,在這一刻做出了整齊劃一的動作。
他們一邊保持著行軍的腳步不停,一邊仰起頭,張大嘴,迎接冰冷的雨水。
雨水灌進(jìn)嘴里,混合著嚼碎的生米漿,硬生生往下咽。
那是刀子刮過食道的痛感。
“吃!”
“嚼碎它!”
“就把這雨,當(dāng)成肉湯!”
連長的吼聲在隊伍前方響起。
狂哥嚼得腮幫子鼓起,牙齦滲出了血,和著雨水一起吞下去。
軟軟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著,但她立刻用手捂住嘴,不讓一顆米??瘸鰜怼?/p>
那是命,是跑到瀘定橋的燃料。
老班長看著這三個果決的兵,有的時候甚至無法理解他們,一點(diǎn)都沒有一天前的那種清澈愚蠢。
不過……
“好樣的……”
老班長含混不清地嚼著生米,聲音沙啞。
“不愧是我?guī)С鰜淼谋稽c(diǎn)都不矯情。”
狂哥咽下最后一口粗糲的米漿,感覺胃里像是裝了一袋子石頭,墜得生疼。
但那股子虛火卻被壓下去不少。
他側(cè)過頭,看著老班長,那張沾滿泥漿的臉上露出一個帶點(diǎn)匪氣的笑。
“班長,這點(diǎn)苦算個球。”
狂哥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眼神里竟帶著一種老班長哪怕能看清,也看不懂的深邃和滄桑。
“您知道嚼草根是啥味兒嗎?”
“您知道……那牛皮帶煮軟了,切成丁,在那沒鹽沒油的黑鍋里燉著,是啥滋味嗎?”
老班長愣了一下,雀蒙眼讓他看不清狂哥此刻的表情,但其語氣輕描淡寫得讓人心驚。
就好像,這小子真嚼過草根,吃過皮帶一樣。
“你小子……”
老班長想笑罵一句吹牛,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一樣地刷屏。
“狂哥這波裝得……我給滿分!”
“嗚嗚嗚別說了,我想起老李了?!?/p>
“老班長現(xiàn)在還不知道,那根皮帶,以后會是他唯一的念想啊。”
“唉,草根,皮帶……那是他們未來的路,也是他們曾經(jīng)走過的路……”
不知嚼了多久。
也不知在這泥濘的山道上走了多久。
雨,終于慢慢小了。
雖然烏云依舊壓在頭頂,像是隨時會塌下來,但那令人絕望的雨幕總算是收起了它的爪牙。
狂哥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剛想跟旁邊的鷹眼說句騷話慶祝一下雨停。
突然。
一直被鷹眼拉著的老班長,身體猛地僵住。
那是一種面對死亡威脅時,身體本能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
“停!”
老班長低吼一聲,鷹眼瞬間松開槍管,整個人如同獵豹般伏低,手指搭上了扳機(jī)。
軟軟第一時間蹲下,將老班長護(hù)在身后。
狂哥端起槍,順著老班長的視線看去。
不是前方,也不是后方,而是河對岸。
隔著那咆哮的大渡河,在那漆黑如墨的山道上,一點(diǎn)點(diǎn)火光亮起。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一連串的火光迅速蔓延,連成了一條蜿蜒數(shù)里的火龍。
上千支火把在對岸的山腰上飛速移動,把那邊的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那是……”軟軟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敵人的增援。”鷹眼皺眉,“他們也在急行軍?!?/p>
最讓人絕望的不是敵人的數(shù)量,而是速度。
狂哥死死盯著那條火龍。
他們這邊為了隱蔽,只能在漆黑的泥濘里摸黑前行,深一腳淺一腳,摔得頭破血流。
可對岸的敵人……
他們竟然敢打著火把!
他們大搖大擺,毫無顧忌。
其急行軍的速度,竟比摸黑爬行的先鋒團(tuán)還快!
“這幫孫子……”狂哥咬著牙道。
“這是欺負(fù)咱們不敢點(diǎn)燈?。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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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名場面就要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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