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極其突兀,帶著一股子沒心沒肺的匪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連狂哥身邊的鷹眼和軟軟都嚇了一跳。
只見狂哥踮著腳,臉紅脖子粗,對著對岸繼續咆哮。
“除了腦袋當夜壺,你還得賠老子一只鴨子!”
“昨晚老子做夢正吃著呢,被你們這幫孫子給攪黃了!”
“那鴨皮是脆的,是蘸了醬的!”
狂哥越喊越委屈,越喊越氣憤。
“你給老子等著!”
“要是沒有鴨子!老子就把你也給燉了!”
這話一出,原本那種劍拔弩張、悲壯肅殺的氣氛,瞬間就被這一股子充滿煙火氣的“吃貨怨念”給沖淡了幾分。
周圍幾個原本繃緊了神經、滿眼死志的戰士,聽到“把你也給燉了”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連那個滿臉殺氣的連長,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在戰場上都不忘要“賠鴨子”的兵,眼里的冷硬稍微融化了一點。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老班長沒好氣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給了狂哥腦門一個暴栗。
這一下打得不重,但很響。
“省點力氣!”
老班長板著臉,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就知道吃!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吃!”
“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尖刀班是炊事班投胎的!”
狂哥捂著腦門嘿嘿一笑,剛才那種絕望的情緒一掃而空。
“班長,人是鐵飯是鋼嘛?!?/p>
“再說,是那孫子欠我的鴨子,這是原則問題!”
老班長瞪了狂哥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鷹眼和軟軟,用只有尖刀班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想要鴨子?”
“想要鴨子,那就得先變成鳥?!?/p>
“只有變成不講道理的鳥,才能從這鐵鏈子上……飛過去!”
狂哥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握緊了手里的槍,看著那令人絕望的天塹,低聲道。
“班長,我不當鳥?!?/p>
“鳥會被槍打下來的。”
“那你要當啥?”
“我要當火,燒過去的火!”
……
天主教堂處,先鋒團團長召開了干部會議。
“那個嘲笑咱們的龜孫子,還在對面等著看戲呢?!?/p>
團長把望遠鏡往警衛員懷里一扔,聲音干脆。
“既然沒有橋板,那咱們就鋪?!?/p>
“既然沒有船,那咱們就飛?!?/p>
團長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那教堂院壩里集合的各連連長。
“組織敢死隊,二十二個人。”
“要在火力掩護下爬過去,把那幫孫子的機槍眼給老子堵上!把橋板鋪過去!”
……
教堂外的空地上,尖刀連連長回來了。
他目光掃過一眾戰士,“都聽到了?”
“團里下了死命令,偷渡是不可能了,只能硬攻?!?/p>
“團里要選二十二個人。”
“這二十二個人,不是去立功的,是去送死的。”
連長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咆哮的大渡河。
“鐵索上一百米,全是活靶子?!?/p>
“掉下去,連尸首都不一定找得著?!?/p>
“誰去?”
“我!”一聲暴喝,狂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甚至都沒過腦子。
“我是尖刀班的兵!那孫子還欠我只鴨子!我去!”狂哥昂著頭,滿臉桀驁。
連長看了狂哥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贊賞。
緊接著,一個沉默的身影也走了出來,卻被連長拒絕。
作為神射手的鷹眼,比起突擊,更需要他火力壓制。
然后陸陸續續的,又有戰士站了出來。
“連長,我也去!我家里沒人了,沒牽掛!”
“算我一個!我勁兒大,能扛橋板!”
二十二個人,其實很好湊。
在這支隊伍里,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老班長亦是按捺不住,提著不知道哪兒撿來的馬刀,看都沒看連長就往突擊隊的隊列里站。
“二十二個,算老子一個!”
狂哥原本正要把自已的武裝帶勒緊點,聽到這話手一哆嗦,差點把扣子給崩了。
他和鷹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驚悚。
這時候誰去都行,唯獨老班長不能去??!
那鐵索是人爬的嗎?
那得手腳并用,甚至得像樹懶一樣掛在上面挪動!
老班長一只手殘廢,上去不就是給大渡河送菜嗎?
“回去?!边B長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亦是沒正眼看老班長,只是瞄著老班長胸前那條沾滿了泥水和血漬的白色繃帶。
“老子沒殘!”老班長急了,“連長!你也太小看人了吧!”
老班長單手把那把馬刀舞了個刀花,呼呼作響。
“老子這是右手不利索,但我還有左手!”
“我這一只手,照樣能把那幫龜孫子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我有經驗!爬山我能帶路,爬鐵索我也能行!”
“我讓你回去!”連長聞言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了老班長的衣領,把他拽到了面前。
“看看你這只手!這是軟軟那個丫頭,拿命給你保住的!”
“你去爬鐵索?你那只手能抓得住嗎??。?!”
連長吼得很大聲,聲音里卻帶著一絲顫抖。
“你掉下去了不要緊!”
“你要是卡在鐵索中間擋住了后面兄弟的路,那就是罪人!就是害死全軍幾萬人的罪人!”
這一句話,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山,直接砸在了老班長的脊梁上。
老班長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那張剛才還因為激動而通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是啊,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擋路。
在這條窄窄的鐵索上,任何一點失誤,都會葬送整個突擊隊的節奏。
老班長的手無力松開,那把馬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班長……”
軟軟站在人群后面,捂著嘴,她太懂這種感覺了。
對于一個戰士來說,最大的殘忍不是戰死,而是被告知——你沒用了,別去添亂。
只是這時,連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撿起來?!?/p>
連長松開了老班長的衣領,彎下腰,撿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馬刀。
他抓起老班長的左手,把那把沉甸甸的刀,重新塞進了老班長的手里。
“誰說讓你去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