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在那張地圖上游走,右手拿著鉛筆,在一處山脈的等高線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過了許久,一道頗為沙啞疲憊的聲音響起。
“沉船啊……”
“這炭火再添兩塊,夜深了,手有點僵。”
沉船心頭一震,沒想到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竟非戰事或肉,而是為了那點維持工作的溫度。
“是。”
沉船連忙蹲下身,用火鉗撥開灶灰,小心翼翼地添了兩塊木炭。
火苗躥了躥,屋內的光影隨之搖曳。
那個背影終于動了動,似乎想起了什么,偏了偏頭。
油燈昏黃的光暈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個極其深邃的輪廓。
寬額。
眼神雖處陰影,卻比太陽明亮。
“那份電報發出去了沒有?”他問得突然,語氣平靜。
但其話中的一縷威嚴,直接激活了沉船曾作為警衛員的本能。
“報告,通訊班正在加密,馬上發出。”
“要快。”他言,“這一仗難打,一分一秒都是戰士們的血。”
顯然1934年的春節,并沒有表面上的那樣太平。
說完,他似乎終于聞到了那股肉香,轉過身,目光落在桌角那碗紅燒肉上。
七分肥,三分瘦,切得四四方方的大肉塊,油潤紅亮,底下墊著干豆角,誘人至極。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喉結微動,便移開了目光。
他伸手端起旁邊那只早就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我吃不下。”
他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沉船,聲音聽不出情緒。
“前線吃緊,傷員多。”
“這肉……你端去給醫院那邊,給重傷員分一分。”
他僅是用了幾句話,就讓已重新找回警衛員感覺的沉船急了。
“這,這是炊事班特意給您留的!您都熬了三個通宵了,身體……”
“我這身體是鐵打的。”他打斷了沉船的話,語氣雖輕,卻帶著一種溫和的固執,“拿走吧。”
“戰士們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吃肉?”
“這種事,我干不出來。”
“可是……”
沉船還想再勸,那人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
他重新拿起筆,埋首于那堆文件中,只留下那個有著破洞棉絮的背影。
就在沉船咬著牙準備端走時,那人又忽然開口。
“對了,沉船,今兒過小年。”
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煙火氣,像是拉家常一般隨意。
“炊事班熬了姜糖水,你記得去喝一碗。”
“晚上冷,別凍壞了。”
沉船聞言張了張嘴,竟是有想哭的沖動。
他這時忽然留意到了,其實這間屋子內信息極多。
沉船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看著桌上那疊被煙灰燙出無數小孔的手稿,看著那只積滿了煙蒂的搪瓷缸,看著那張被鉛筆圈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地圖上,代表敵軍的藍色箭頭如同潮水般洶涌。
而代表已方的紅色標記,卻在重重包圍中顯得那樣單薄,那樣岌岌可危。
沉船突然明白了這個副本為何叫《赤色遠征·起源》。
這不是勝利的起點。
這是絕境的起點。
屋外是寒風呼嘯,是大軍壓境,是生死存亡的倒計時。
屋內是一燈如豆,是殘羹冷炙,是一個人扛起一個民族未來的脊梁。
“是!”
沉船顫聲著敬了個軍禮,雙手微顫地端走那碗肉。
而在此時,老班長家里的歡聲笑語,仿佛隔著時空遙遙傳來。
一邊,是人間煙火,溫馨團圓。
一邊,是孤燈冷夜,負重前行。
沉船忽然不糾結他是誰了。
因為有些名字,本身就是一座豐碑,刻在每一寸山河里,不需要被人念出。
只要看見那盞燈,只要看見那個背影,心里就有了底。
……
夜,深了。
老班長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燈被捻到了最小,只剩下一粒如豆的橘黃色火苗,頑強地撐開了一小片暖意。
里屋的大通鋪上,呼吸聲此起彼伏。
老班長輕手輕腳地掀開門簾,手里端著那盞昏暗的燈,像是在巡視自已最重要的陣地。
光影晃動,照亮了通鋪上睡得橫七豎八的幾個人。
狂哥睡姿最差,“大”字霸占了通鋪的一半、腿還壓在外面,嘴巴正微張著吧唧夢話。
“沖……吃肉……給老子留點……”
老班長看著這副沒心沒肺的睡相,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燈放在一旁的板凳上,彎下腰,把狂哥壓在外面的腿塞回被窩里,又細心地替狂哥掖好了被角。
“這蠻牛。”
老班長嘴唇動了動,無聲地罵了一句,眼角卻是笑意。
視線一轉,落在了最里側的軟軟身上。
這丫頭睡得極不安穩,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顯然極度缺乏安全感。
老班長的目光柔和了下來,想伸手拍拍軟軟的背,又怕驚醒了她的夢,最終只是懸在半空停了停,便收了回來。
最后,是睡在中間的鷹眼。
即使是睡著了,這小子的眉頭也緊緊鎖著,兩只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腹部,身體繃得筆直。
老班長盯著鷹眼皺著的眉頭看了一會,嘆了口氣,并沒有去撫平它。
只是轉過身,將那盞油燈稍稍移遠了一些,怕那微弱的光晃了這心思過重的孩子的眼。
做完這一切,老班長才端著燈,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外屋。
……
外屋,炭火盆里的木炭已經燒得發白,只剩下最后一點余溫。
秀蘭早就備好了一木盆熱水,正坐在那張擦得發亮的小板凳上等著。
見老班長出來,她也沒說話,只是招了招手。
老班長走過去坐下,脫下那雙磨得千瘡百孔的布鞋,露出一雙布滿老繭、凍瘡和舊傷痕的腳,緩緩泡進了熱水中。
“嘶——”
那一瞬間的滾燙,讓老班長忍不住舒服地瞇起了眼。
秀蘭蹲下身,挽起袖子,輕輕搓洗著丈夫那雙走過千山萬的腳。
屋子里很靜,只有水聲嘩啦。
“孩子他爹。”
秀蘭低著頭,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了里屋的孩子,又像是怕驚碎了這如夢般的夜晚。
“你覺不覺得……今兒個家里熱鬧得像是在做夢?”
老班長靠在墻上,閉著眼,嘴角掛著一絲滿足。
“熱鬧好啊。”
“過年嘛,就得熱鬧。”
“家里冷清了這么些年,也該有些人氣了。”
秀蘭的手頓了一下。
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滴落進盆里,蕩開一圈圈漣漪。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被門簾遮得嚴嚴實實的里屋,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今兒個白天,我看那個大個子在院子里劈柴……”
秀蘭比劃了一下,聲音竟有些發顫。
“那股子使不完的傻力氣,還有吃飯時那咋咋呼呼的模樣……像不像咱家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