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他們愣了一下,“百家飯”這三個字就很貼切。
大草灘、哈達鋪的百姓們雖親,與這里的鄉親還是有些不一樣。
很不一樣。
在大草灘,在哈達鋪,老百姓看他們的眼神是驚喜,是感激,是那種“青天大老爺終于來了”的期盼。
而在這里,在瑞金,在路過的田埂上,幾個挽著褲腿的漢子正沖著隊伍揮手喊道。
“同志們!歇歇腳!喝口水再走!”
村口的溪邊,大姑娘小媳婦正洗著衣服。
當看到有隊伍過來,有人從籃子里掏出幾雙納得厚實的鞋墊往年輕戰士們手里一塞,順手還在那些“皮猴子”腦門上戳一指頭。
“上回那雙穿爛了吧?拿去!再弄丟可沒啦!”
沒有那種面對“恩人”的小心翼翼,全是面對“家人”的隨意與親昵。
“以前在草地里聽《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最初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那是洛老賊為了體現隊伍高大上硬塞的理想設定?!?/p>
“雖然老班長他們,也確實是這么做的……”
鷹眼走著走著,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難得嚴肅。
他看著不遠處,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戰士正幫著一個大爺推獨輪車,推得滿臉通紅。
那大爺一邊嫌棄小戰士笨手笨腳,一邊又掏出汗巾給小戰士擦汗。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我以前其實有以為過,這是一種理想的約束,一種高高在上的道德標準?!?/p>
“但現在我才明白,這根本不是什么約束?!柄椦弁O履_步,回頭看向身后的集鎮方向。
“畢竟,誰會去偷自家爹娘的針線?誰會去搶自家兄弟的糧食?”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炸裂開來。
“臥槽,鷹眼這波理解滿分?。 ?/p>
“不是,鷹眼原來有這么多小心思?還是老班長看人準啊,鷹眼這小子心思是真的重!”
“其實我現在也理解,為何要在即將抵達長征彼岸的時候‘重頭再來’了,哪怕是同樣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回到老班長他們的起源地都要有實感的多……”
“就是,畢竟赤色軍團可不是光喊口號,老班長他們可是有著鄉親們,或者說他們背后的親人看著呢!”
狂哥聽到鷹眼的話,看著走在最前方的老班長背影,亦是感慨。
“是啊,之前的副本里我們一直在跑,在突圍,一直在風里飄,沒有根基。”
“但在這里,我們看到了赤色軍團不是憑空長出來的?!?/p>
“是這片土地,是這些給我們塞各種東西的大娘大爺們,一點點把這支隊伍喂大的?!?/p>
……
回去之后,忙碌入夜,老班長家。
囡囡已經睡熟了。
其懷中正抱著軟軟下午給她用草葉編的一只草蜻蜓,睡夢中嘴角還掛著一絲甜笑,大概是夢見了大英雄狂叔帶她去打野兔。
而秀蘭則坐在油燈下,手里拿著厚厚實實、層層疊疊的千層底。
軟軟坐在桌角,借著燈光仔細打量。
那是用舊布一層層漿洗、曬干、疊壓,再用麻繩一針一線納出來的。
“滋——啦——”
秀蘭手里的錐子用力鉆透厚實的布層,每一針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好了。”
秀蘭咬斷線頭,將鞋底在膝蓋上磕了磕。
然后從針線筐最底下拿出做好的鞋面,開始最后的绱鞋工序。
沒過多久,一雙嶄新的布鞋擺在了桌上。
黑布鞋面,白線納底,針腳密麻結實。
秀蘭放下活計,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抬頭看向老班長期待道。
“試試?”
老班長早就盯著那雙鞋看了半天了。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從長凳上站起來。
其腳在褲腿后面蹭了又蹭后,才伸進入鞋中踩了踩地,嚴絲合縫。
“好鞋!”老班長用力跺了兩下腳,如孩童獲得新玩具般歡喜,“這底子納得厚,踩著心里踏實!”
軟軟看著那鞋底,卻是微微蹙眉。
這種千層底納一雙得兩三千針,不知道秀蘭嫂子要熬瞎幾個晚上的眼。
但最重要的,這顯然是一雙……送行鞋。
“嫂子,你這手藝絕了!”
狂哥豎起大拇指,嘿嘿笑著,嘴快地問了一句。
“但這鞋底這么厚,班長這一走打仗,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p>
“要是這鞋穿壞了,或者……他在外頭想家了咋辦?”
話音未落,桌子底下,軟軟狠狠地踢了狂哥一腳。
“臥槽!狂哥你閉嘴!”直播間彈幕瞬間炸鍋,“哪壺不開提哪壺!從沉船那邊來看,外面局勢多緊你知道嗎?”
狂哥被軟軟踢得一齜牙,也反應過來自已說錯了話。
他們雖處瑞金腹地,前線卻非真的太平。
“想家?”
老班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鞋,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秀蘭卻不哭不嘆,只是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最后的一截線頭。
“小兄弟。”秀蘭聲音平靜,把針線筐收拾好。
她抬起頭看向狂哥,又轉頭看向自已的丈夫。
“你記著?!毙闾m氣場拉滿。
“赤色軍團的兵,出了這個家門,就別回頭想家。”
狂哥與鷹眼愣住了,軟軟捂住了嘴。
只見秀蘭站起身,走到老班長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的衣領。
“越想,心越亂?!?/p>
“越想,腿越軟?!?/p>
秀蘭的手指在老班長的領口停留了片刻,那里有一個扣子松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掏針線,卻又忍住了。
“腿軟了,路就走不遠。”
“心亂了,槍就端不穩。”
秀蘭抬起頭,直視著老班長的眼睛,毫無兒女情長的纏綿。
“你在外頭,那是提著腦袋干大事,是給千千萬萬個囡囡拼命?!?/p>
“要是老念叨著我跟囡囡,分了神,在戰場上那是會丟命的!”
秀蘭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你就當……家里一切都好。”
“我就在這守著,囡囡我也守著。”
“這鞋穿壞了,你就再補補?!?/p>
“要是實在穿爛了,你就光著腳也要往前走。”
“等你打贏了,回來了……”
秀蘭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比這屋里昏黃的油燈還要溫暖,還要耀眼。
“我就給你再納新鞋。”
“納一雙不夠,我就給你納一輩子。”
“但在那之前,別回頭?!?/p>
“別回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