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雨,還在細細綿綿的下。
狂哥他們已行至夜幕,腳下是一條被無數草鞋和腳板踩爛的泥漿河。
“班長,咱們到底要去哪過河啊?”狂哥湊到老班長身旁吧啦。
“這都在雨里泡了四個鐘頭了。”
老班長背著行軍鍋微微側頭,斗笠下的聲音有些悶。
“跟著走,哪兒那么多廢話。”
主要是老班長也不知道他們將要去往何方。
哪怕是先鋒團的團長,都是稀里糊涂的聽上面命令進行戰略轉移。
反正往前走就對了。
鷹眼則跟在后面,手里拄著一根樹枝,瞇著眼睛觀察四周。
“不對勁。”鷹眼忽然開口。
“啥不對勁?”軟軟走在最后疑惑。
鷹眼抬起樹枝,指了指路旁經過的一個村莊。
“你們看。”
已經溜回來的狂哥和軟軟順著看去,其所指村莊安靜的奇怪。
沒有雞鳴,沒有狗叫,甚至連一絲燈火都沒有。
但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路邊那幾戶臨街的人家,原本應該緊閉的大門此刻全都大敞著。
“這是,被打劫了?”狂哥心里一緊,“還是遭了匪?”
可又不像。
如果是遭了匪,地上該有亂七八糟的雜物,墻上該有彈孔。
但這里太干凈了,干凈得只剩下黑漆漆的門框。
“門板沒了。”鷹眼一針見血,“不僅僅是這一家,你們看后面那幾家。”
三人放慢了腳步,仔細看去。
這座村莊仿佛變成了空城。
所有的屋子,只要是能拆下來的木門板,全都不翼而飛。
有的甚至連窗欞子都被卸了下來,只剩下光禿禿的墻架子。
“老鄉們都跑了?”軟軟小聲問道,更加迷茫不安。
這不是赤色軍團的老家嗎?
怎么搞得他們像兵匪過路一樣……
“沒跑。”
老班長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投向了前方一片漆黑的河灘。
“都在那兒呢。”
狂哥三人一聽,連忙快走兩步登上一處高坎。
只見原本漆黑的雩都河畔,此刻竟然亮如白晝。
無數支火把在河岸邊連成了一條蜿蜒數里的長龍,將半邊天都燒得通紅,比狂哥他們在大渡河與川軍火龍賽跑時還要壯觀。
數不清的老鄉或扛著門板,或拖著床板,或抱著房梁木,在冰冷的爛泥里奔跑。
“這是……”狂哥一時失語。
赤色軍團與老鄉們的軍民魚水情,一再超乎狂哥意料。
“那是浮橋。”鷹眼的目光落向河面。
寬闊湍急的雩都河上,工兵連的戰士和無數老鄉正泡在齊腰深的冰冷河水里架橋。
橋面上,有漆黑厚重的祠堂大門,有貼著褪色“囍”字的婚床板子,有做工考究的雕花窗欞,也有甚至還沒來得及刨平的粗木樁。
顯然那“空城”,是老鄉們把自已賴以遮風擋雨的家拆了,為赤色軍團搭橋鋪路。
“我也去幫忙!”
狂哥把背囊往上一提,就要往河灘沖。
這場景看得人心口發熱,不做點什么簡直渾身難受。
但他剛沖出去沒幾步,就被前面的一陣騷亂堵住了去路。
在浮橋的一處接口處圍了一圈人,爭吵聲不絕于耳。
“大爺!這真不行!這絕對不行!”
工兵連排長死死拽著一塊厚重的木板,急得臉紅欲哭。
“這是紀律!我們不能拿這個!您快抬回去!”
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大爺。
他赤著一雙滿是老繭的大腳,褲腿卷起,小腿上全是劃痕和泥巴。
但他勁兒大得出奇,手里的拐杖把地上的爛泥戳得噗噗響。
“什么紀律不紀律!這也是木頭!也是板子!”
大爺一雙干枯的手,正倔強地摁著那塊板子的另一頭。
“別的板子能用,我這個咋就不能用?嫌我這木頭晦氣是不是?!”
“不是晦氣!”工兵連排長急得直跺腳,“這……這是您的壽材板啊!”
“這是給您百年之后備著的‘屋子’啊!”
狂哥幾人擠進人群,這才看清那被兩人推嚷的,赫然是一塊刷著一層黑紅大漆的厚實木料。
即使不懂木工,也能一眼看出其木不凡。
這是老人家攢了一輩子錢,給自已預備的棺材板。
或者說一生的歸宿,一生的體面。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棺材板?真的假的?”
“這老爺子瘋了嗎?這東西能拿出來?”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得多大的決心啊……”
雨還在下。
工兵連排長死活不肯撒手,周圍的幾個戰士也都在勸。
“大爺,您抬回去吧,咱們橋夠用了,真夠用了!”
“放屁!”
大爺大怒,一把甩開工兵連排長的手,拐杖指著那還在晃蕩的浮橋。
“夠個屁!我都看見了!”
“前面那塊門板薄得很,騾馬一上去就得踩塌!”
“我這塊板子厚!沉水穩!我有么個舍不得的?”
大爺喊著喊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發顫。
“我那大孫子,跟你們一樣大,也在隊伍里。”
“前年我就沒見著他了。”
“有人說他沒了,有人說他去別處打仗了。”
大爺拍了拍那塊厚重的壽材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回來送我上山。”
“但這板子,好歹能讓他,或者他的戰友,踩著過河。”
“腳下踩穩了,就不怕掉水里。”
“要是隊伍都沒了,我要這身后屋干啥?”
“到時候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我這屋子留著也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