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新圩陣地的傷亡統計,全靠人來完成。
一個背著半截木板的統計員彎著腰,從前沿彈坑跑到后方指揮坑道,他手里攥著一截鉛筆頭與一張被血浸透的紙條。
他跑一段就停下來躲避炮彈,爬起來接著繼續往前沖。
紙條上的數字是他一路數過來的,他只數還能動的人。
紙條遞進坑道時上面只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全師可戰之兵,不足半數。”
坑道里安靜了三秒鐘,坑道口隨即傳來一陣從前方靠近的腳步聲。
幾個警衛員先出現在戰壕拐角,緊跟著一個年輕軍人彎腰走進了前沿戰壕。
竟是第五師,只有二十歲的師長。
統計員下意識要站起來敬禮,師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其摁回掩體后面。
師長蹲在統計員身邊,看著前方被炮火翻亂的焦土,視線掃過山坡上正在重新集結的大批土黃色敵軍。
隨后他轉過頭,對身邊一個滿臉泥血的戰士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剛好夠一個人聽見。
“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讓敵人前進一步。”
那個戰士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默默點頭。
接著他轉過身,對著右邊兩米外的另一名戰士重復了這句話。
“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讓敵人前進一步。”
另一名戰士左眼纏著繃帶,用僅剩的右眼看著對方沉默了一秒,隨即側過身子朝右邊戰壕拐角后方喊話。
“傳話: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讓敵人前進一步!”
拐角后面一個正在用牙齒撕繃帶包扎手掌的戰士,嘴里咬著繃帶含糊地應了一聲,站起身彎腰往下一個射擊位跑。
他跑到下一個人身邊蹲下來,一字一句地開口。
“師長的話: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讓敵人前進一步!”
這句話開始沿著殘破的戰壕向兩側延伸。
前沿陣地傳向后方縱深,左翼的戰士傳給右翼的戰友,在所有還活著的戰士之間接力傳遞。
傳話的速度并不快,殘破的戰壕被炮彈炸斷成好幾截,中間隔著幾米寬的開闊地。
負責傳遞命令的戰士緊貼地面爬過危險區域。
有的戰士剛把這句話傳達完畢,還沒來得及縮回掩體就被流彈擊穿脖頸,倒在戰壕壁上沒了聲息。
但他旁邊的戰友已經記下了命令,傳話的過程仍在繼續。
一個傳令兵邁開腿狂奔傳達,穿過幾段被炮火切斷的交通壕,從左翼一路跑向右邊機槍陣地。
他跑到機槍陣地時,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后方幾米外,爆炸產生的氣浪將他掀進彈坑。
他從泥水里爬起來時左腿正在流血,但他絲毫沒有停頓。
傳令兵連滾帶爬的撲到機槍射手身邊,一把抓住對方袖子,喘著粗氣下達命令。
“師長說的……只要還有一個人……就不能讓敵人……前進……一步……”
說完最后一個字,他的手從射手的袖子上滑落。
機槍射手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戰友,隨后拉動槍機將槍口重新對準山坡,重重扣死扳機。
新圩直播間里的彈幕徹底停滯。
但那句話,卻還在陣地上蔓延。
指令跨越戰壕與彈坑,一路傳到廢墟后方,甚至落入那些躺在擔架上無法動彈的傷員耳中。
一個腹部被彈片撕開的傷員聽到這句話后,伸手拉住旁邊路過的擔架兵。
他的聲音十分虛弱,擔架兵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勉強聽清。
“往前……傳……”
擔架兵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臉,轉身跑進硝煙彌漫的陣地。
這句話傳遍了防線各個角落。
無法計算這條命令經過了多少人的傳遞,許多戰士傳完指令后便當場陣亡。
陣地上所有活著的戰士都記住了這十七個字,應對著敵軍更加猛烈的進攻。
桂軍整營士兵以密集隊形沖上山坡,炮火掩護剛一停歇,第一波沖鋒的敵軍就涌到了陣地前沿不到三十米處。
十四團、十五團的戰士們紛紛離開掩體,從彈坑與半塌的戰壕中站直身體,越過廢墟迎向敵人。
哪怕手里只有卷刃的刺刀甚至捏著普通的石頭,失去武器的戰士也同樣毫不退縮地迎了上去。
鋒利的刺刀連續捅刺,沉重的石頭砸向敵軍腦門。
戰士們的槍托掄斷后便揮起拳頭硬砸,直到用牙齒去撕咬對手。
桂軍接連三次突入陣地均被死死擋了回去。
當敵人第三次被打退時,山坡上的土黃色尸體已經疊起厚厚一層。
新圩直播間此刻已經不知道沉默了多少回,如此慘烈的戰爭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而在新圩炮兵陣地防線,白刃戰結束后的安靜氣氛令人倍感壓抑。
時聽蹲在一個淺彈坑邊緣,早已彈盡糧絕。
一旁的葉梓程正低頭查看自已的左前臂,軍裝袖子被割開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往外翻開。
鮮血沿著葉梓程的手腕往下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暗紅色血坑。
“什么時候劃的?”電動機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知道。”葉梓程搖了搖頭,用牙齒咬住袖口撕下一條布料纏住傷口。
“剛才肉搏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停下來才開始疼。”
電動機沒接話,低頭審視自已的右手,五根手指蜷曲著無法伸直。
白刃戰時握刺刀用力過猛,現在整只手都在痙攣,手背上的青筋不斷跳動。
他試著張開手指,剛動了一半就疼得倒吸涼氣。
“手廢了。”
電動機苦笑一聲,用左手去掰右手的指關節。
時聽保持沉默。
他直起身子,目光越過彈坑邊緣掃視四周陣地,殘破的防線已經失去戰壕的輪廓。
周圍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掩體。
這時,時聽的目光忽然停了下來,他聽到了一陣動靜。
低沉且有節奏的轟鳴從遠處天際線方向再次傳來,沉悶厚重的聲浪層層疊疊。
葉梓程跟著停下包扎動作,偏過頭將耳朵朝向聲源方位,兩秒后臉色變了。
“媽的,又是轟炸機。”葉梓程咬牙切齒,“還是編隊飛行的大型機群!”
電動機猛地抬頭望向西邊天際線。
夕陽正在下沉,天邊燒出一片暗紅光暈。
在那片光暈邊緣,十幾個黑色小點正在迅速放大,引擎聲越來越清晰。
電動機環顧了一圈滿是彈坑的廢墟,深呼吸了一口氣吐出。
“可是,我們連個能鉆的洞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