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湘軍的第四輪沖鋒壓了上來。
土黃色的軍裝鋪滿了坑洼的山坡。
湘軍的重機槍在三百米外的土坡上架起,密集的子彈掃進五團殘破的陣地。
五團政委撐著半截木柱的左手猛的一抖,右胸口爆開一團血花,重重摔在泥水里。
“政委!”
兩個戰士撲了上去,雙手死死的按住五團政委胸口的血窟窿。
鮮血順著他們的指縫往外涌,染紅了地上的黃泥。
五團政委的眼睛半睜著,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顫,聲音微不可聞。
一個戰士把耳朵貼過去。
“頂上……一營長……頂上……”
但他不知道,一營長在幾分鐘前,就已經犧牲在交通壕里。
陣地前沿,湘軍的刺刀翻過了殘破的胸墻,五團的防線一段接一段被突破。
幾十名五團戰士與幾百名湘軍絞殺在一起,戰線即將崩潰。
左翼陣地。
新王小隊的防線亦是迎來了極限。
湘軍從正面壓上,右側的缺口也涌進了敵人。
數十名散兵繞到了他們后方的山包上居高臨下開槍,三面夾擊。
韓爵把最后一個空彈藥箱倒過來,用力地抖了兩下,空空如也。
“沒子彈了!”韓爵無力大吼,“連特么空包彈都沒了!”
葉銘趴在土坡后,一槍打倒五十米外的一個湘兵,槍膛里隨之發出空響。
他終于閉上了念打油詩的嘴。
葉銘轉頭看了一眼左右的局勢,湘軍的散兵線距離他們只有不到四十米,土黃色的身影在硝煙中若隱若現。
“撤!”葉銘當機立斷。
夜楓雙眼通紅,大罵一聲。
“草!”
他們玩了這么多游戲,也就洛老賊敢讓他們這些玩家“打敗仗”!
血戰湘江,血戰湘江,能活著都已是幸事!
夜楓抓起輕機槍端在腰間,槍管已經熱得發燙。
“走!我斷后!”
夜楓猛地站起身,扣死扳機。
最后的子彈連續不斷地掃向右側涌來的湘軍,將沖在前面的幾個人掃倒。
咔噠,機槍掛空倉,夜楓轉身就跑。
無聲無形從腰間摸出最后兩顆木柄手雷,拉開導火索在手里停頓了兩秒,甩入了主交通壕的拐角。
轟!轟!
兩聲巨響,交通壕的土墻大面積坍塌,將正面追擊的湘軍完全堵死在另一邊。
“走!”攬仙眠收起步槍,跟在最后。
五個人順著后方殘破的壕溝且戰且退,戰壕里到處是殘缺的遺體。
葉銘帶頭在泥水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撤退路線經過前沿指揮所后方的避彈洞,葉銘的腳步猛地頓住。
壕壁的角落里,五團政委靠在土墻上,半個身子已經完全被血水浸透。
兩名趕來的衛生員和一名斷臂的通訊兵正跪在他身邊,湘軍的喊殺聲卻近在咫尺。
“政委,我們背你走!”
一個年輕的衛生員哭著去拉五團政委的胳膊。
五團政委此刻呼吸微弱,但忽的生出一股力氣,一把推開了衛生員的手。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斷臂的通訊兵。
“帶著……傷員撤。”
那通訊兵愣住了,他是傷員,但政委呢?
五團政委移開視線,目光越過戰壕,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葉銘從他身前跑過。
葉銘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視線中,五團政委艱難地抬起手,從腰間的皮套里拔出配槍,反手將槍口頂住了自已的下顎。
“砰。”
槍聲只響了一下。
誓死不當俘虜。
五團政委的頭部向后仰去,身體順著土墻滑落。
藍星彈幕頓時沉默一片。
“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槍聲太干脆了,干脆得讓人害怕。”
“他把最后的命令留給了傷員,把最后一步死棋留給了自已。”
葉銘的腳步不禁墩頓住。
“隊長!”
身后的夜楓吼了一聲。
葉銘猛地轉回頭,保持著奔跑的動作。
“走!”
葉銘咬著牙,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五個人踩著戰壕里的泥漿,頭也不回的向著先鋒嶺的方向狂奔。
他們身后,尖峰嶺的陣地上,湘軍的旗幟插上了山頂。
中午十二點,尖峰嶺正式失守,新王小隊沖出了包圍圈。
他們在半山腰的樹林里,遇到了五團被打散的殘部,一共不到四十個人。
隊伍里,竟連一個班長都沒有……
葉銘走過去,一言不發的加入了隊伍,沿著山脊小路向著先鋒嶺的方向轉移。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直至五團殘部,趕到了先鋒團的二線陣地側翼。
又一輪擊退湘軍得以喘息的狂哥他們,此刻正坐在戰壕的彈藥箱上,用力擦拭刺刀上的血跡。
老班長蹲在不遠處,仔細地檢查剩余的手榴彈,把木柄上的泥土一點點摳掉。
鷹眼趴在胸墻上放哨,突然壓低了聲音。
“有人來了。”
狂哥扔下擦槍的破布,一把抓起步槍站起身。
交通壕的盡頭,出現了幾十個互相攙扶的殘兵。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衣服破爛的玩家。
“兄弟!”狂哥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葉銘聽到了聲音抬起頭,卻未曾回應呼喚。
他走到狂哥面前,沉默著跨過沙袋,跳進了一營的戰壕。
葉銘靠在壕壁上順著土墻滑坐下去,向來喜歡念詩的嘴此刻一句不言。
夜楓跟著無聲無形跳進戰壕,韓爵與攬仙眠緊隨其后,全都不發一言的癱倒在地。
狂哥看了一眼新王小隊五人的慘狀,視線隨即移向后面互相攙扶的五團殘兵。
不需要問戰況。
狂哥轉身拿起搪瓷碗,從水壺里倒了半碗水,走到葉銘面前遞了過去。
葉銘接過搪瓷碗,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水從他的嘴角漏出來,沖刷掉下巴上的血泥。
“尖峰嶺,沒了。”
葉銘垂下頭,聲音極度沙啞。
狂哥沉默了兩秒,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葉銘的肩膀。
“但先鋒嶺還在。”
狂哥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塊堅硬的干糧,塞進葉銘手里。
“吃一口,壓壓。”
葉銘看著手里的干糧,更加沉默。
隨即用力地咬了一口,連著泥水一起咽了下去。
老班長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這些退下來的殘兵,目光悲憫而堅韌。
他揮了揮手,示意一班的戰士去給五團的人騰位置,接著幫他們包扎傷口。
“都是好樣的。”老班長望向尖峰嶺方向,“五團的種,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