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湘江西岸的山林里,炮聲終于遠了一些。
休養連在天黑后翻過了江邊的山梁,暫時脫離了轟炸區域。
軟軟這才有時間關心彈幕,低聲問道。
“他們……怎么樣了?”
“軟軟別問了。”彈幕竟是賣起了關子,“先鋒嶺那邊,唉……”
軟軟的心懸了起來,不過很快被密集的彈幕按了下去。
“別嚇唬軟軟啊喂!能不能直接講完!”
“狂哥他們安全撤了!全員過江了!”
“老班長和鷹眼都在,炮崽也跟著呢!”
軟軟這才放下心來,小聲嘟囔了一句。
“嚇死我了你們!”
剛才她還以為,狂哥他們團滅了呢……
這時,一聲步槍射擊聲響起。
緊接著又傳來第二聲槍響,隨后第三聲跟著響起。
“有敵人!”
休養連前方傳來嘶吼,整片山林瞬間陷入混亂。
更多的槍聲從西北方向涌來,雜亂的腳步聲交織著樹枝折斷的動靜。
軟軟看不見敵人在哪。
但子彈打在樹干上的噗噗聲,就在頭頂三四米的位置。
敵軍的搜索部隊摸上來了。
昏暗中,擔架被撞翻,傷員摔在地上發出悶哼。
幾個輕傷員本能地往反方向跑,踩到灌木叢里發出巨大的響動。
“不要亂跑!”
李大姐一聲暴喝制止了眼前的混亂。
軟軟扭頭看去,只見李大姐已然持槍在手,正直挺挺地朝西北方向的黑暗舉槍。
“砰!”
槍口跳了一下。
二十多米外,灌木叢里傳來一聲慘叫,隨即沒了聲響。
“跟我走!”
李大姐轉身一把抓住軟軟的胳膊,拽著她往東南方向的密林里鉆。
其他人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跟上。
身后的腳步聲很雜,輕傷員踉蹌追趕的聲響,夾雜著擔架兵扛著傷員悶頭跑的粗喘。
樹枝折斷的脆響,也分不清是自已人還是敵人。
軟軟不敢回頭,李大姐也不回頭,只是不停的跑。
腳下全是腐葉和碎石,盤根錯節的樹根讓人稍不留神就會崴腳。
月光被頭頂的樹冠切碎,只有零星的白光漏下來,照出前方模糊的輪廓。
不知道跑了多久,槍聲漸漸遠了。
密集的步槍聲變成了零星的單響,接著也被山風蓋過去,周圍只剩下軟軟一行人的喘息和腳步聲。
李大姐慢了下來。
她松開軟軟的手腕,側耳聽了十幾秒。
山林里只有蟲鳴和風聲。
“停。”
李大姐壓低聲音,抬起右拳,身后的腳步聲陸續停下。
軟軟彎著腰喘氣,手撐在膝蓋上,胸口疼得厲害。
她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能看見七八個黑影。
有兩個擔架兵,扛著一副擔架。
有三個輕傷員,其中一個左臂吊著繃帶,另外兩個一瘸一拐。
還有一個背著藥箱的年輕戰士,軟軟認出來那是休養連其他小隊的衛生員。
就這些。
軟軟心里一沉。
天使小隊的三三和小土豆等不知去向。
百靈小隊的溪山和琉璃她們也全都沒了蹤影。
剛才槍聲響起的時候,隊伍直接被打散了。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見,所有人憑本能往不同方向跑。
軟軟張了張嘴,想問。
李大姐此刻已經蹲下了,半跪在地上貼近泥土聽著動靜。
半分鐘后,李大姐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追兵沒跟上來。”李大姐語氣肯定,“那些是搜索兵,天這么黑,他們不會往深山里鉆。”
軟軟稍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
“李大姐,那其他人——”
“走散了。”
李大姐的回答干脆利落,掃了一眼身后這幾個人道。
“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李大姐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又看了看山脊線的走向,沉默了兩秒。
“往東南走,翻過這道梁子,應該能到一條干溝。”
“溝底有遮蔽,適合藏人。”
這個時候大家都沒反對,也沒力氣反對。
李大姐走在前面,勃朗寧收回槍套,騰出手撥開擋路的枝條。
軟軟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扶著旁邊的樹干,一只手幫著擔架兵穩住擔架的后端。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山勢變緩,腳下的碎石變成了松軟的沙土。
前方出現一條干涸的水溝,兩側是半人高的土坎,上面長滿了灌木。
李大姐先跳了下去,蹲著走了十幾步,確認沒有異常后,才回頭招手。
“下來。”
幾個人陸續滑進溝里。
擔架兵把擔架放在平坦的地上,兩個人癱坐在旁邊,大口喘氣。
輕傷員靠著土坎,有人已經閉上了眼。
軟軟第一件事是檢查擔架上傷員的脈搏,再逐個檢查三個輕傷員的傷口。
雖有輕傷或擦傷,但相較無事。
檢查完這些,軟軟才靠在土坎上坐了下來,雙腿都在發抖。
李大姐坐在離軟軟兩步遠的地方,背靠土坎,勃朗寧橫放在膝蓋上。
她沒閉眼。
“李大姐。”軟軟低聲開口,“他們……怎么辦?”
李大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偏西,云層很薄,能看見稀疏的星星。
“你知道為什么我說追兵不會往深山里來?”
軟軟搖頭。
“天太黑,山太深,他們自已也怕迷路。”
“搜索散兵碰上落單的就打,碰不上就撤。”
“他們不會耗精力進山搜人,不值當。”
李大姐解釋著,停頓了一下。
“但我們自已的人,在山里害怕迷茫。”
軟軟的心揪了一下,李大姐說得沒錯。
槍聲一響,隊伍被打散,所有人四處逃命。
天使小隊和百靈小隊都不見了蹤影。
其他的擔架兵帶著輕傷員,以及那些老同志,也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畢竟這片山林,太大了。
“李大姐,那怎么辦?”軟軟也跟著迷茫。
李大姐沉默了很久,軟軟幾乎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李大姐才開口。
“唱歌。”
軟軟愣了一下。
“啥?”
“唱歌。”李大姐重復了一遍。
“這個時辰,搜索兵早該撤了。”
“就算沒撤干凈,零星幾個也不敢往深山里摸。”
“所以,我們需要給他們一個方向。”
軟軟聽懂了,歌聲就是方向。
在黑夜的山林里,一切都分不清東南西北。
但如果有人唱歌,聽見歌聲的人就知道,那個方向有自已人。
“可是萬一……”
軟軟話還沒有說完,李大姐就把勃朗寧提了起來。
“萬一遇到敵人,老娘手里還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