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著砂鍋底部,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
鍋里的水逐漸熱起來,開始冒泡。
疲憊的戰(zhàn)士們陸續(xù)擠進院子,靠墻坐下來。
沒有人大聲說話。
每個人的目光都時不時飄向那口砂鍋。
狂哥此刻正坐在砂鍋旁邊,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握著一雙從灶房里翻出來的竹筷子。
他時不時掀開鍋蓋看一眼,又被老班長罵回去。
“別掀!越掀越慢!”
“我就看看!就看看!”
肉香越來越濃,從砂鍋蓋的縫隙間飄出來,整個院子都被這股香氣籠罩住。
連嗓子,都覺得溫熱了。
直到鍋中再次傳來沸騰的聲響,狂哥伸手掀鍋蓋老班長才沒有攔。
只是狂哥剛一伸出筷子,鎮(zhèn)外就突然傳來一聲迫擊炮轟響,重機槍的掃射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尖刀連連長的嗓子從街頭方向傳出,大吼。
“有情況!立刻撤退!”
所有人同時彈了起來。
老班長沖到了砂鍋前。
那口鍋還在火上咕嘟咕嘟的冒著泡,豬肚的油脂散發(fā)著糯米的香甜。
燉了快兩個時辰的湯,湯色已經(jīng)泛了奶白。
老班長盯著那口鍋看了一秒,隨后一腳踹翻了砂鍋。
滾燙的湯汁澆滅了灶膛里的火苗,裝滿糯米的豬肚滾進了泥地里。
“帶不走的,絕不能留給敵人!”
老班長壓抑著說完這句話后,再沒有回頭看那口鍋。
炮崽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狂哥也是感到一陣憋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手里那雙竹筷子,上面還是干凈的,一口都沒夾上。
狂哥把筷子狠狠甩在地上。
“走!”
彈幕瞬間哀嚎一片。
“洛老賊你沒有心!就不能讓老班長他們吃口熱乎飯嗎!”
“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啊!就差那一口!!!”
沒有人停下腳步。
老班長抄起步槍走在前方,炮崽緊緊跟著。
鷹眼一把拽起蹲在傷員身旁的軟軟。
“走!別管了!”
軟軟抓起急救包,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她親手翻了三遍才洗得干干凈凈的豬肚在泥地里滾著。
她咬了咬牙,拉起輕傷員跑了起來,隨先鋒團撤離了出鎮(zhèn)。
尖刀連連長在隊伍前方壓著步伐控制節(jié)奏,政委殿后清點人數(shù)。
可夜色很深,天空陰沉。
鎮(zhèn)外的田坎在黑暗中高低起伏,稍不留神就是一個趔趄。
更為棘手的是霧,不知何時籠罩了夜色,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十步。
狂哥在隊伍中段跑著,他抓著炮崽的后領(lǐng),同時端著槍。
前方老班長的身影時隱時現(xiàn),化作了濃霧里晃動的灰色輪廓。
后方的軟軟忽然拉了他一把。
“前面——”
一名通訊兵摔倒在田坎下面,小腿被一發(fā)不知哪兒來的流彈擦出了一道血槽。
通訊兵咬著牙沒出聲,卻爬不起來了。
軟軟本能地蹲下去拉人。
就是這幾秒的停頓,前方隊伍的腳步聲在濃霧中遠去。
等狂哥幫軟軟把通訊兵架起來的時候,四周已經(jīng)聽不到大部隊的聲音。
“老班長?”
沒有回應。
“連長?”
只有安靜的霧氣。
狂哥心里一沉。
鷹眼從后面無聲的摸了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偏了。”
“掩護軟軟救人的時候偏了。”
狂哥帶上鷹眼和軟軟,外加炮崽和那個受傷的通訊兵,五個人在濃霧里失去了大部隊的蹤跡。
四周全是雜亂的腳步聲,難以辨認來者的身份,也無法確定方位。
偶爾有槍聲從遠處傳來,卻在霧氣里被扭曲了方向。
狂哥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呼喊。
“到這里來!一營的兄弟,到這里來!”
濃霧中傳來一個聲音,口音熟悉急切,聽著如同先鋒團戰(zhàn)士的嗓門。
炮崽下意識地動了。
他邁出了一步,嘴巴張開想喊出一聲回應,鷹眼一把將他整個人按進了田坎旁的泥水里。
“別動!”鷹眼皺眉傾聽。
炮崽愣住,旁邊的狂哥也驚疑不定。
鷹眼趴在泥水里,耳朵貼著地面,語氣沉寂。
“沒聽到嗎?他喊完那句話之后,右前方四十步,有人在拉槍栓。”
狂哥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時間過去了幾秒,狂哥也聽見了動靜。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是漢陽造步槍特有的栓動聲響。
而且,有幾把槍同時在動作!
狂哥的汗毛豎了起來。
“一營的弟兄!往這邊走!這里安全!”
那個聲音又喊了一遍。
這一次,狂哥聽清楚了。
口音確實像,但節(jié)奏不對。
先鋒團的人喊話從來都是連著吼,不會一句一停的等回應。
這幫人是在聽暗處有沒有人上鉤。
鷹眼的判斷救了所有人的命。
就在下一秒,火光在濃霧中噴涌而出,卻是覆蓋了另一個方向。
隨后,黑暗中傳來搜身翻找物資的動靜,接著響起了一句帶有陌生口音的低聲笑罵。
竟是誘殺成功了其他落單的赤色軍團戰(zhàn)士。
狂哥的牙咬得咯吱作響。
“真他媽陰險!”
鷹眼沒有在意他的怒氣,冷靜的向相反方向指了指。
“反方向走,不要出聲。”
五個人在泥濘的田坎間匍匐,手腳并用的翻越高低不平的田埂。
通訊兵被狂哥半扛半拖著前進,軟軟跟在后面抹去他們留下的痕跡。
前后都有動靜。
身后那群偽裝成友軍的敵人偶爾還在喊話,聲音遠近不定。
前方則是零星的槍聲傳出,火光在霧氣中不斷閃爍。
鷹眼選定前路,對面隱約能看到一座山包的輪廓。
“往上爬。”
“上了山就有地形優(yōu)勢。”
五個人奮力往上爬。
他們跨過田坎走入碎石坡,隨后一頭扎進灌木叢。
炮崽的膝蓋磕在石頭上,傳來鉆心的疼,但他一個字沒喊。
霧漸漸薄了一些,狂哥看到了希望。
他辨認出埡口的輪廓,昏暗的天際線就在頭頂三十步外。
他剛想松一口氣。
“站住,不要跑。”
上方傳來低沉的聲音。
埡口上站著三個人,一身便衣短打,頭上戴著帶有護耳的火車頭皮帽。
這幾人手里端著駁殼槍,槍口正對著下方。
其中領(lǐng)頭那個嘴角緩緩扯出一絲冷笑。
山坡下方傳來的追兵腳步聲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