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原本笑意從容的沈千鐘，面色登時變得無比嚴肅。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齊政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會吧，有那么嚴重嗎？”
“有！”
沈千鐘身子前傾，死死盯著齊政的面龐，近乎警告地低吼道：“你若想去掀這個蓋子，等待你的只有死！陛下也救不了你！”
齊政笑容不變，淡淡道：“因為，一旦試圖解放這些奴隸，就會得罪整個天下的所有士紳。同時王莽的前車之鑒仍在，廢奴之令，不僅沒有起到好效果，反倒造就了大批的流民，最終給赤眉、綠林提供了大量的兵源。最后，就連這些奴隸都不一定會感謝我。所以，貿然廢奴，試圖天下大同，人人平等，注定是死路一條。”
他輕笑一聲，看著沈千鐘，“可是，你覺得我會那么傻嗎？”
沈千鐘一愣，臉上的凝重和擔憂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渴望和好奇。
對他這樣的世間奇才來說，沒有多少事情，能比一個尚不知道答案的難題擺在面前，更讓他抓心撓腮了。
齊政挑了挑眉，“你要不要先猜猜？”
“猜什么猜，直接說！”
沈千鐘一拍桌子，眼里全是那種【快，給我】的犯了癮的急迫。
齊政微微一笑，徐徐將自己的整個計劃，和盤托出。
一番講述，聽得沈千鐘直呲牙。
等聽完了，沈千鐘臉上的驚駭依舊未退，“你小子，這是不讓越王活，也不讓江南士紳活啊！”
齊政微微搖頭，“不讓越王活是真的，但不讓江南士紳活，卻完全不對。”
他看著皺眉不解的沈千鐘，“你覺得，是損失掉這些通過各種合法與不合法手段蓄養的奴隸讓他們肉痛，還是清丈田畝讓他們肉痛？”
“清丈田畝，清查黃冊，這些年都搞過多少次了，我相信他們也會舍得這些家奴的。”
他站起身來，緩緩踱步，“更何況，江南蓄奴之風，歷史悠久，到了如今，已是蔚然成風，豪富之家，奴仆如云，動輒過千，早已成為了社稷的不安定因素。”
沈千鐘皺眉道：“這怎么就不安定了呢？”
受限于出身，在他的理解之中，這些奴仆，在家里有地方住，有活兒干，遇上開明的主家，日子比起面朝黃土背朝天好多了。
至于雖然也時常有一些欺奴的事情發生，但此事古已有之，而且從古至今，家奴的地位也已經提升許多了。
朝廷只需要加強監管，不讓那些事情頻繁發生，就沒有問題了。
齊政嘆了口氣，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些奴仆群體是如何擴大的，沈兄身為大族子弟，應該有所了解吧？大族的手法可從來沒有多少良善，通過大量購買或強占貧民為奴，抑或兼并土地，讓原本的農戶變成了奴仆，是最主要的手段。而且這些奴仆地位極低，需世代服役，甚至可被隨意買賣或虐殺。你覺得，這些人和主家的關系如何？”
“第二，奴仆首先要承受主家的各種攤派與壓榨，稅賦都壓在他們身上，日子過得十分沉重。一些家生奴，在主家因為自身才能獲得了一定的事權，但地位卻沒有任何提升，這也同樣加深了壓迫。”
“至于最后一點。”
齊政轉身看著沈千鐘，“如果一個人，生來便是低等人，沒有任何改命的機會，注定除了整日勞作，累死累活，成為被壓榨的對象之外，完全沒有出路，你覺得他會如何？”
沈千鐘聞言，眉頭緊鎖，抿著嘴，想了許久，緩緩開口。
“如果他信佛，他就會甘心此生，任勞任怨，去謀來生，希望來世生在一個富貴人家。”
“如果他信命，他就會覺得一切都是宿命，老老實實渾渾噩噩地辛苦勞累過完這一輩子。”
說到這兒，他的面色悄然一變，臉上多了幾分悚然。
齊政接過話頭，“可偏偏，我們近兩千年的華夏，有一句激勵了無數英雄豪杰的話。”
沈千鐘抿著嘴，腦海中回蕩著那個也曾激勵過他的聲音：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讀過許多史書的他明白，沒有上升路徑的社會是很可怕的。
希望，不僅對個人來說是稀缺的東西，對整個社會來說，也一樣是稀缺且必不可少的東西。
齊政看著他，“你說，如果真的有人，站出來，振臂一呼，會是如何？”
沈千鐘的面色悚然一變，仿佛已經看到歷史上曾經發生過許多次的，那些流血漂櫓，天街踏盡公卿骨的故事。
“所以，這可以說是在割他們的肉，但這肉，卻是膿瘡，是腫瘤，是不易察覺的深深隱患。”
齊政的話，在沈千鐘的耳畔，沉沉響起。
沈千鐘長出一口濁氣，看著齊政，“你說服我了。”
齊政笑著輕哼了一聲，“說不說服，有區別嗎？我的計劃，你還不是會配合？”
沈千鐘搖頭，看著齊政，神色古怪，“那不一樣。這也關系到我該如何按照你的想法，去說服族中，以及其余的開明士紳們。”
見自己心頭的想法，居然被沈千鐘提前道破，齊政哈哈一笑，“知我者，沈兄也！”
沈千鐘笑了笑，“說吧，需要我做什么？”
齊政也不扭捏，“第一，找一堆說書先生，去往各地說出，之前有過牡丹亭的布局，這個應該不成問題吧？”
沈千鐘點頭，齊政又道：“第二點，等時機合適，你就按照我方才與你說的說法，將這個消息悄悄在聚集聽書的人群之中傳遞，確保這個消息能夠同時并且快速地傳播開來。”
沈千鐘皺著眉頭，“這個東西不是那么簡單的，要將人聚集到一起，需要有非常好的故事。”
他看向齊政，“就算是牡丹亭也做不到，因為它的東西太高雅，太高深，只能吸引士紳，而不是普通百姓，更別說那些頂著家奴名頭的人了。他們沒有那么多閑暇出來聽書，必須要有一個朗朗上口，且容易傳播的故事，才能吸引他們的注意。”
他挑了挑眉，“你既然敢提這個事情，想必以你的能耐，是已經做好了準備？”
齊政微微一笑，“我說了嘛，知我者沈兄也！”
他起身拉開房門，對門口的田七說了兩句，田七便將背后的包袱解了下來，恭敬地遞給齊政。
齊政拎著包袱來到了桌前，緩緩放下，朝著沈千鐘揚了揚下巴。
“瞧瞧？”
沈千鐘打開包袱，放在里面的是一個匣子。
他一邊笑著一邊取出匣子打開，“牡丹亭，三國演義，珠玉在前，你要還能搞出來一個更好的，并且能讓眾人傳唱的，你未免也把文學太不當回事了吧。”
匣子中，是幾沓簡單裝訂了一下的手稿，按照順序擺著。
沈千鐘拿起最上面那本，瞅了瞅封面，“西游釋厄傳？”
他看著齊政，目光里仿佛在問：這就是你打算拿來破局的書？
齊政點了點頭，那神色里，滿是自信和從容。
沈千鐘輕哼一聲，翻開了第一頁。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辟從茲清濁辨。
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游釋厄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