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jīng)深了，紫宸殿中的燈火早已熄滅，但自紫宸殿中激蕩起的余波，還在夜色中久久蕩漾著。
許多親眼見證了今夜那跌宕起伏故事的朝臣們，在府上、在酒樓、在別院，和家人、和同僚、和幕僚，都在感慨著、分析著、討論著。
在他們的心頭，震撼、佩服、凝重，各種情緒復(fù)雜地交織著。
他們不僅僅是在單純交流對此事的感觸，更是要從這場宴會中，分析出天下與朝局的走向。
就像是一場自南面山河吹來的風(fēng)，風(fēng)來風(fēng)過，總會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最顯然的，自然是陛下將會如何對待這位驚才絕艷的南朝齊侯，這位南朝齊侯又將如何擾亂大淵的局勢。
但同時，也會隨之牽扯一些更深層的問題，比如儲位。
大淵這條河將奔向何方，身處河中的每一個人都需要好好思量。
他們在思考，今夜參加了宴會的三位皇子也同樣在斟酌。
對他們而言，對齊政的態(tài)度都是一致的：厲害，并佩服。
大皇子府，回府之后的大皇子，連肚子都顧不上填，立刻命人找來了齊政的文集，打算仔細(xì)研讀之后投其所好。
他的算盤很簡單，他將要以齊政知己的身份與齊政結(jié)交，他相信他只要向齊政表明態(tài)度，在登基之后會和南朝親近，避免兩國爭端和戰(zhàn)爭，以齊政的遠(yuǎn)見，他一定會幫自己的。
畢竟三個皇子之中，自己是對漢人之政、學(xué)最為推崇的，有著讓他相信的基礎(chǔ)。
有齊政的指點和幫主，再加上南宮天鳳提供武力支援，文武俱全，儲君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燭火搖曳中，白紙黑字間浮現(xiàn)著齊政的過往。
那每一首詩、每一篇文章，仿佛都是一個天縱奇才崛起的步點。
大皇子看得心神搖曳，心曠神怡，心生佩服，但同時也幾乎難以自持地生起遺憾。
這樣的人為何沒有生在大淵，為何不能在自己麾下！
若是那樣，自己必然能夠像那南朝皇帝一樣，如彗星般崛起，最終將那心心念念、孜孜以求的儲位徹底地收入囊中。
南朝那位如今隱隱有明君之稱的皇帝，蒸蒸日上的南朝國勢，那不正是他夢想的東西嗎？
想到這些，他的心頭更是一團(tuán)火熱，難以消退。
讀完了這文集上所搜羅的篇篇大作之后，他又命人取來紙筆，親手謄寫了齊政今晚所吟誦的正氣歌。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他越寫越傾倒于齊政的文采，更驚訝于他的浩然正氣。
心曠神怡間，都恍然都忘了自己正是這正氣歌中所鄙夷的胡虜夷狄。
但當(dāng)美好的希望帶來的燥熱如上頭的熱血般漸漸冷靜下來，一個很棘手的問題便悄然擺在了他的面前。
以父皇如今對齊政的態(tài)度，自己如果過分親密的去結(jié)交齊政，幾乎必然會惹惱父皇。
如此會不會反而折損自己在儲位之中的勝算？
他擰著眉頭沉思了許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頭看著一旁的幕僚，“孟夫子和姜先生是不是快到了？”
幕僚想了想，欠身恭敬道：“是，約摸后日抵達(dá)。陛下已經(jīng)下了令，讓左相和通漠院出城迎接，陛下也將親自接見。”
大皇子眼前一亮。
自己雖然不能太過熱忱地去結(jié)交齊政，但作為一個早已經(jīng)公開表示并建立起喜愛漢學(xué)，支持漢化形象的皇子，去拜訪一下孟夫子這位天下文宗不過分吧？
既然拜見孟夫子不過分，那順帶結(jié)交一下姜先生這位文宗大弟子也是沒問題的吧？
有了對他們的結(jié)交和感情，再拉攏齊政，豈不是輕而易舉又理所當(dāng)然？
他立刻吩咐道，“速去打探孟夫子和姜先生的喜好，并且準(zhǔn)備好一處清雅干凈的宅院，以供孟夫子和姜先生居住。”
他頓了頓，“同時聯(lián)絡(luò)城中各書院以及諸士子代表，提前準(zhǔn)備，屆時本王要親自為孟夫子辦一場文會，請孟夫子講學(xué)布道。讓他老人家此番前來，賓至如歸又萬眾敬仰！”
“是！”
幕僚躬身答應(yīng)，立刻下去安排，渾然沒有在意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接近子夜。
而另一邊，三皇子的府邸之中，三皇子在略作思量之后，選擇了和大皇子理念一致，但操作截然相反的路子。
同樣覺得要投其所好的他，選擇了如他性子一般，直接粗暴的手段：送禮！
他一邊讓手下人去打聽齊政的喜好，一邊親自在自己琳瑯滿目的府庫之中，挑挑揀揀。
那些在世人眼中價值連城的東西，被他挑選出來裝進(jìn)盒子里，一點都不心疼。
比起大皇子對于結(jié)交齊政會惹惱父皇的擔(dān)憂，他完全沒帶怕的。
他的想法也很簡單。
父皇將來在選擇儲君的時候，如果是看誰的實力更強(qiáng)，那自己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抓緊每一分可能去壯大自己的實力，讓自己屆時取得優(yōu)勢。
有齊政這等人才的幫忙，自己定然能實現(xiàn)實力的增長。
而若是父皇是想憑靠自身的喜好，選擇自己更喜歡的人作為儲君，那他必然是選不上的。
反正也選不上，那現(xiàn)在不更應(yīng)該積累實力、壯大能量，以圖在到時候掀桌子嗎？
他哼了一聲，對自己的計劃十分滿意，繼續(xù)挑選起了禮物。
大皇子和三皇子各自謀劃的時候，二皇子拓跋盛也坐在自己府上的房間之中，等到了忙完了通漠院諸多事宜之后悄然前來的慕容廷。
他看著慕容廷，喜悅和興奮將嘴角扯起，壓都壓不下去。
他雖然知曉也體驗過齊政的厲害，但此番齊政是在他們大淵，面對著他的父皇和大淵群臣，依舊有著如此出眾的表現(xiàn)，讓他簡直如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徹底地興奮了起來。
二皇子笑著道：“如今齊政不僅證明了他的厲害，又徹底揚了名頭，有了他的幫助，咱們此事勝算大增吶。”
慕容廷也笑著點頭，“是啊，今夜陛下為齊政設(shè)下了三關(guān)，結(jié)果都被他完美地闖過。這簡直讓人驚嘆。”
拓跋盛看著慕容廷：“那你說我們要如何能利用好他，以達(dá)成最終的目的呢？”
慕容廷慕容廷想了想，開口道，“殿下，齊侯此番甘冒奇險前來大淵，定然是有所圖謀的。”
“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殿下與臣應(yīng)該明白，他的圖謀極大可能就是想讓殿下登上儲君之位，甚至直接登基。”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更大程度地緩解南北之間的緊張局面。甚至鑄就未來幾十年的和平，這是他在大梁的滔天功績。”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二皇子，“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有底氣相信自己能夠平安的返回南朝。否則除開這個原因，是不可能容許他平安返回的。”
二皇子聞言連連點頭，“不錯，他在來路上，可以機(jī)變頻出，成功抵達(dá)，但有了這個經(jīng)驗，回去的路上，父皇肯定不會再給他機(jī)會。但我若借助他的力量登了基，那他的確就有了安全離開的可能。”
慕容廷嗯了一聲，“所以，在這個基礎(chǔ)上，殿下只需要暗中配合他就好，如果他不主動聯(lián)系殿下，殿下切莫主動去聯(lián)系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反倒是殿下對齊政的冷淡，在大皇子和三皇子的襯托下，可以順帶著洗清殿下當(dāng)初被軟禁滯留在中京城，身上所背負(fù)的與南朝有染的污名，也在陛下那兒留下一個好印象。”
拓跋勝聞言，緩緩點著頭，慕容廷的分析確實有道理。
他琢磨著一會兒，抬頭看著慕容廷，“那你覺得我應(yīng)該做些什么？”
慕容廷的聲音卻在這時候忽然一低，“殿下，你不妨想一個問題，齊政前來，也就能在淵皇城停留一月有余，最多不過兩月，他如何能夠推動殿下登上儲君之位，甚至直接登上帝位以保障他安全回歸南朝呢？”
拓跋盛皺眉，忽然神色猛變，甚至帶上了幾分驚恐，“你的意思是？”
慕容廷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所以殿下只需要繼續(xù)體察民情，了解民生民政的同時將整個淵皇城的大小情況放入懷中。同時收攏中下層官吏，這些他們看不上的人，真到了那個時候，是有大用的。”
拓跋盛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另外一點，就是需要好好結(jié)交瀚海王叔了吧？”
慕容廷點頭，“不錯，瀚海王是殿下除了母族之外最大的依靠，既然已經(jīng)結(jié)交，自然要加深，想必齊侯在他那邊也是有安排的。”
“當(dāng)下有傳言說，朝廷即將從各家良家子選擇人手組建一支新的禁軍，這支禁軍的統(tǒng)領(lǐng)人選，就是瀚海王。”
慕容廷的目光中，露出激動的神色，興奮地對拓跋盛說著。
但聽到這兒，拓跋盛心頭的興奮卻在緩緩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寒意，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整個北淵，君臣、儲位、王爺、大將，似乎都是那個人的棋子。
他竟然敢有如此的氣魄，而且竟然似乎真的能夠做到！
他們這些人，到底是那睥睨北境的英雄豪杰，還是被豢養(yǎng)在魚缸里，任人撥弄的游魚？
......
翌日晚上。
淵皇宮中。
御書房里，安長明向淵皇匯報著今日的情況。
他的聲音有一點尖，也很輕，像是一場冬日里的細(xì)雨，看著輕柔，扎在臉上，卻有些生疼。
“陛下，今日三殿下攜重禮前往通漠院拜訪，與齊侯交談許久，而后邀請了齊侯一起同游了淵皇城，在城中言笑晏晏，相談甚歡，直至聲時方散。”
“大殿下并未有什么額外舉動，只是去了城中幾處書院，和往日一般與一些士子談?wù)摻?jīng)史，但席間提及了孟夫子即將抵達(dá)之事。”
“至于二殿下，則和往日沒有區(qū)別，照例在城中各處走訪，詢問了房屋價格、商稅、米價和力工工錢等事。”
淵皇神色平靜，專心翻著手中的書，沉默在無聲的蔓延，好似能將人的膽氣都全部凍住。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看著安長明，“昨日宴會，軍屯之策和伶人之戲上，朕都想得過，但卻始終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咱們會在禮制之事上的布置的。”
唉.......
安長明心頭暗嘆一聲，他就知道，陛下肯定會猜忌這個事情。
但說實話，他也鬧不明白。
以齊政的年紀(jì)，他幾乎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且也不至于會提前準(zhǔn)備這些。
因為便是南朝朝中可能也沒幾個人能詳細(xì)了解大淵的鼎食之禮了。
最大的可能還真是有人出賣了他們，出賣了陛下的安排。
出賣這個東西，自然是為了討好齊政。
顯然，陛下現(xiàn)在是將懷疑的對象放在了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身上。
但這種送命題，安長明是不會回答的，他輕聲道：“陛下，或許是那位齊侯心思縝密，來我朝之前，多做了準(zhǔn)備，其中恰好就有這個內(nèi)容呢，畢竟咱們知道，南朝那位老太師可是他夫人的爺爺。”
“但愿吧。”
淵皇輕哼一聲，顯然是不怎么相信這個說辭，他合上書，“繼續(xù)盯著，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及時匯報給朕。”
“是。”
“另外，孟夫子明日到了之后，讓那呼延文才再做一件事......”
安長明默默聽完，“老奴遵旨。”
......
同樣的消息也傳遞到了右相府上。
房間中，右相的門人安靜地站在一旁，向拓跋澄稟報著關(guān)于三皇子今日與齊政同游的消息。
他的聲音在房間里安靜地響著，拓跋澄卻只是安靜地逗弄著魚缸里的魚兒，不時拋下幾顆魚食，逗得魚兒圍著那緩緩下沉的顆粒不住地打旋。
等門人說完了，右相依然頭都沒抬。
門人也不敢有任何的動靜，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垂手、欠身、屏息、凝神。
過了好久，這位站在北淵朝堂最頂端，橫跨宗室和朝臣兩大陣營的頂級大佬，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慢慢走回書桌。
“你說？魚要什么時候最肯吃東西？”
門人連忙欠身道：“自然是餓了的時候。”
拓跋澄搖了搖頭，“你錯了。有些魚只要有東西它就會去吃，進(jìn)食是它的本性，跟饑餓和飽脹沒有關(guān)系。”
他淡淡一笑，“所以有時候，他們會被有些人有意拋下的魚餌撐死。”
說完，他也沒有解釋，揮了揮手，“下去吧，老夫知道了。”
待門人走后，右相負(fù)手站在窗邊，望著頭頂?shù)陌胼嗮┰拢恢涝谙胄┦裁础?br/>......
大梁啟元元年五月二十六，也是大淵乾統(tǒng)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
距離淵皇五十歲生日還有十日。
這天天剛亮，淵皇城南門萬勝門外，一道長長的紅毯已然鋪就。
左相馮源、通漠院主事慕容廷，以及淵皇城中知名的大儒和各書院的山長，齊齊聚集在門外三里，望著遠(yuǎn)方的來路。
時間緩緩流過，日頭漸漸高懸。
越來越高的氣溫中，一幫位高權(quán)重且地位尊崇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喊累。
因為他們要迎接的，是整個天下的文宗，是文壇的泰斗，是天下讀書人最高的山。
讀書人是這天底下最重禮節(jié)、最重秩序的人。
當(dāng)時間來到辰時末，一輛馬車終于緩緩出現(xiàn)在眾人的眼中。
相比起眼前這群賢畢至、紅毯鋪地的隆重場景，這輛孤零零的馬車顯得是那么的簡陋，那么的微不足道。
相比起此間站著的紫袍綾羅，那馬車上的人，又是那么的寒酸，風(fēng)塵仆仆。
但就是這一份不以物喜，不縈于外物的從容與簡陋，愈發(fā)地襯托了孟夫子這位天下文宗的氣質(zhì)。
簞食豆羹，陋巷安居，從來便是讀書人的美德。
當(dāng)馬車緩緩?fù)Ｏ拢戏蜃釉诔渥鬈嚪虻慕偷膸椭拢瑥鸟R車中緩緩走出，左相逢源已經(jīng)帶著身后的人全部迎了上去。
馮源主動行禮道，“夫子，在下馮源，奉陛下之命，在此迎接夫子，歡迎夫子蒞臨大淵，布道傳書。”
孟夫子倒也沒有拿捏架子，更沒有提及什么馮源身為漢人而事夷狄之事，笑呵呵地和馮源回了一禮。
而后更是在馮源的介紹下，禮數(shù)周全地與其余人見禮。
這番姿態(tài)也讓其余的所有人都受寵若驚。
畢竟以孟夫子的身份，不看他們都沒人能說得出什么來。
這一刻，這些人心頭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種【難怪人家能當(dāng)天下文宗】的想法。
寒暄過后，馮源笑著道，“陛下得知孟夫子要駕臨的消息，十分欣喜，亦是期盼已久，孟夫子請隨在下入宮吧。”
孟夫子眉頭微皺，姜猛開口道：“馮相公，家?guī)熉猛緞陬D，不如先梳洗凈衣再面見君王？”
馮源微微一笑，“無妨無妨，原本陛下是欲親自相迎的，但又有政務(wù)耽擱了，既然孟夫子抵達(dá)了，自當(dāng)先接見，以彰我大淵向儒之心才是。”
孟夫子微笑點頭，“如此，老夫便失禮了。”
“孟夫子言重了，請。”
“請。”
旋即，馮源和孟夫子以及姜猛登上了提前備好的一輛寬大馬車，朝著淵皇宮行去。
入宮之后，淵皇親自降階相迎，對孟夫子好一番夸耀，并且親自扶著孟夫子入殿落座。
其余眾人，也沾了孟夫子的光，各自得了座位。
淵皇對孟夫子的到來表示了熱烈歡迎，詳細(xì)講述了自己和大淵朝廷在文治教化上的努力和成果，并且期待著孟夫子能夠為大淵的文教事業(yè)，多加指點；
孟夫子感謝淵皇陛下的熱情款待，對大淵能夠推廣文教的決心表示了高度贊賞，對將來大淵境內(nèi)書聲瑯瑯的景象感到期待，同時也愿意為大淵的文教事業(yè)添磚加瓦。
一番交談之后，似乎十分興奮的淵皇又宣布賜宴。
姜猛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但孟夫子輕輕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比起當(dāng)日款待齊政的宴會，今日這場午宴，席間的氣氛愉快而輕松。
直到酒過三巡，一個身影忽然站起身來，“孟夫子，在下大淵國史編修呼延文才，孟夫子乃天下文壇泰斗，恰好前日我朝一場宮廷宴會上，出現(xiàn)了一首極好的詩，想請孟夫子點評一二，不知可否？”
說著他便上前來到孟夫子桌旁，雙手恭敬地舉起了一卷紙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