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都來這里潛水嗎?可以教我?”
沈知棠倒沒有別的企圖,她只是覺得在游泳池里的閉氣,和真正下海的標準是不一樣的。
“你學這干嘛?細皮嫩肉的,看起也不像沒飯吃的樣子。”
姑娘不解地問。
她五官分明,皮膚常年被海水浸泡,太陽曬,黑呦呦的,但看起來挺健康的。
“你下海是為了賺錢嗎?”
沈知棠問。
“不賺錢,我冒這么大的風險干嘛?
村里沒管那么嚴,像我們徒手下海撈漁獲的,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各憑本事吃飯。
不像漁船,撈上來都是公家的。”
姑娘倒挺直白。
沈知棠感覺,在這種小漁村里,斗爭的那根弦沒那么緊。
如果在滬上,姑娘敢對陌生人這么說,估計就有麻煩了。
“你要是教我潛水,我一天給你一塊錢當學費,如何?”
沈知棠覺得這樣最實際。
她不想欠人情,而姑娘需要錢,等價交換。
“一塊錢?真的?”
姑娘一聽說錢,眼睛就亮了。
“當然是真的,你叫什么名字?哪個村的?”
沈知棠問。
“我是這個石港村的,叫何珍珠,你呢?”
“我叫沈知棠,是剛來石港村的知青。”
沈知棠一聽說是本村的,也不隱瞞。
因為如果說謊,都是一個村里,早晚會碰面,那就沒意思了。
“原來是知青啊,我家離你們知青點不遠。隔一條巷子,鄰居。”
何珍珠一聽更放松了。
“我不住知青點,我住五保戶樓。”
沈知棠不知不覺,也把五保戶當成自已小院的地標名字。
“那你和趙信住一起?你是他的表妹?”
何珍珠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
“你認識趙信?”
“當然,他剛來村里,什么活都不懂,還是我教他的,補漁網、曬魚干、去修水庫抬石頭。
他學得很快,不到兩個月,現在做得有模有樣的。
之前他提起過你,說你很快就要來這里下鄉,他才急吼吼租了個五保戶樓。
怪不得他擔心你住不慣知青點,你長這樣子,確實住不慣。”
何珍珠打開了話匣子。
“原來你和趙信是朋友,那你答應我嘛,教我深潛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海底風光。”
沈知棠興致勃勃。
“沒問題,只要你不怕下海。信哥的表妹,我不收你錢,帶你玩就是。”
何珍珠不再推脫。
“珍珠,你這些海貨是拿去賣的嗎?有人收嗎?”
“當然有人收,要不然我冒著風險下海干嘛?
你要是能閉氣,也能像我一樣,一天賺個一塊多。”
珍珠以為沈知棠也是要學這門行當賺錢,雖然沈知棠細皮嫩肉不像困難戶。
“什么?這么多鮑魚,才一塊多?”
沈知棠驚到了。
如果在市面上買,巴掌大的鮑魚,十幾個估計也要五、六塊吧?
“在城里值錢,在我們海邊不值錢。一塊多不錯了。
我要是能天天下海,收獲也這么好,一個月就能賺三、四十塊錢。
可惜啊,有時候還會來小月子,不方便下海,還有,天氣越來越冷,冬天也下不了,太凍了。”
何珍珠一臉遺憾。
這時,她已經套上一件放在隱秘礁洞處的外套,用毛巾擦濕頭發。
“你這些鮑魚都給我吧,我出兩塊錢。反正你賣誰也是賣,不是嗎?”
沈知棠當即道。
“那,行吧!”何珍珠猶豫了一下,“我還按一塊二賣給你,不多收你的。”
不要這么誠實啊?
沈知棠不管,拿了兩塊錢給她,笑說:
“如果我在城里買,不止這個價,還要票呢,這多的就當抵票了。”
“行吧!”
何珍珠收下了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沈知棠挺喜歡這個心地淳樸的姑娘,便和她一路往回走。
兩個人走回家,到了沈知棠屋前,何珍珠說:
“你是要現吃嗎?如果是,我拿回去把鮑魚處理干凈,再給你送來。”
“好啊。”
沈知棠點頭。
何珍珠走后,右手邊的一座古大厝,此時走出一群拿著扁擔和粗麻繩的年輕人。
他們三三兩兩,身上有一股和小漁村人不一樣的懶散勁,顯得比較松馳,不時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看到沈知棠,有人邊看她,邊議論著什么,應該是在討論她是誰之類的話題。
趙信也從院里出來,他同樣拎著根扁擔,扁擔上系著粗麻繩,身上還換了出工穿的破工裝衣。
“表妹,出工了。咱們今天到后山修山圍塘。”
趙信昨晚上回來,都忘了告訴沈知棠。
“好,我馬上換衣服。”
沈知棠還沒吃早飯,沒想到七點半就要出工,只好先去換一身勞動服再說。
至于扁擔和麻繩這樣的工具,趙信說他們倆一起干活,等今天收工再去找大隊要。
然后,趙信帶著沈知棠,來到古大厝那群人中,找到一個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道:
“錢隊長,這是咱們新來的滬上知青,我的表妹,沈知棠。”
錢隊長梳著小分頭,雖然不敢抹頭油,但梳得根根分明,紋絲不亂,一張俊秀的臉,可以說,容色也只比伍遠征略遜一分,差的一分在于,他沒有伍遠征的陽剛氣。
如果穿上西裝打上領帶,錢隊長活脫脫一個精致的滬上小開。
沈知棠沒想到,這種洋氣的男人,能在下鄉時,一眾知青里,當上小隊長。
別小看了小隊長,在村里最基層,沒有品階,但知青要出入走動,回鄉探親、看病等等,都需要他批條子,先行同意才可。
年底工分怎么分,評優評先,小隊長也是能一個人說了算的。
因此,在知青里,能當上小隊長,也不是簡單的人。
沈知棠暗暗留了心。
“哦,你就是沈知棠?我叫錢偉琛,是咱們這個村的知青小隊長。
之前聽村長說過,你請了假是吧?讀高中了嗎?會寫字嗎?”
錢小隊長一串問題拋過來。
“上過高中,會寫字。”
沈知棠不知道他為什么問這些。
“嗯,隊里缺一個記分員,原來的記分員小高回城了,你會寫字,你就做記分員吧!”
沒想到,錢小隊長一來,就送給她一份清閑的活。
“行,我雖然不太懂,但我會努力學。”
沈知棠不明就里,看到知青們投來嫉妒的眼神,頓時感覺自已一下子就得罪了所有人。
除了趙信和錢小隊長,她已經是眾人的“公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