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舉手表決。”
李明陽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請秘書長做好表決記錄?!?/p>
王力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隨即應聲:“好的,書記?!?/p>
這話落下,姚立華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
那張陰沉的臉像被什么東西點亮了一般,眉眼間隱隱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姿態松弛而篤定,仿佛已經看見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舉手表決。
這是他最想要的結局。
他太清楚這間會議室里的力量對比了。李明陽那邊,滿打滿算只有王明艷、王力兩票。軍分區政委黨耀光向來不參與地方事務,多半會棄權。章太江和祁宇榮兩個區縣書記,一個是趙宇明的人,一個資歷太淺不敢表態,兩個都不可能站到李明陽那邊去。
至于趙宇明——
姚立華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滑頭,巴不得看一二把手斗得兩敗俱傷,怎么可能在這種時候表態支持李明陽?
三票對八票。
不,算上棄權的,李明陽最多三票。
他已經能夠想象接下來的場景了:李明陽的提議被否決,這個剛剛到任的市委書記,第一次在常委會上就碰得頭破血流。從今往后,在杜鵑市,誰說了算,所有人都會心知肚明。
他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著待會兒該怎么說話,既顯得大度,又能讓李明陽記住今天的教訓。
然而——
還不等他高興三秒,李明陽又開口了。
“對了?!?/p>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突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來上任的時候,上級領導給我交代了一項任務。”
他說著,目光淡淡地掃過在場眾人。
“領導說,讓我到任以后,一定要快速地開展反腐倡廉工作。咱們杜鵑市剛經歷過吳勝軍一案,后續的清理和整頓不能放松。”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當時對領導說,請領導放心,杜鵑市的同志們都是原則性極高的干部,肯定能配合好相關工作,不會讓領導失望?!?/p>
說完,他便低下頭,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那姿態從容而閑適,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但會議室里的氣氛,卻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
羅江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在表決時大張旗鼓地投反對票,讓李明陽好好領教一下杜鵑市的規矩??纱丝?,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上級領導。
交代的任務。
這四個字,像四塊石頭,重重地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羅江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姚立華。姚立華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那剛剛浮現的喜色像退潮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陰沉。
他盯著李明陽,嘴唇抿成一條線。
領導交代的任務?
哪個領導?是省委書記還是省長?是中紀委還是省委組織部?這話說得含糊其辭,根本無從查證。但問題是——
誰敢查?
誰敢在這種場合說“我不信,我要打電話問問”?
羅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已遇上了一個狠角色。
李明陽這話,根本沒法驗證,也根本不需要驗證。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所有人投鼠忌器,讓所有人不敢輕舉妄動。畢竟,常委會議是有記錄的。每一張反對票,都會被白紙黑字地記下來。如果將來真的有什么領導過問這件事,那這些反對票,就是最好的證據。
反對反腐倡廉。
不支持上級部署的工作。
沒有原則性,不顧大局。
這些帽子,誰戴得起?
羅江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又松開。
他看向姚立華,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些指引。但姚立華只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趙宇明一直盯著李明陽。
他的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隱約的……欣賞。
別人或許會被李明陽這話唬住,但他不會。
他和李明陽搭過班子,太了解這個人了。李明陽說話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但也向來有自已的套路。如果真的有上級領導交代了這樣的任務,他剛才在討論的時候就會直接說出來,何必等到現在?
這番話,十有八九是臨時編的。
目的就是為了壓陣,為了讓那些準備反對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高明。
趙宇明在心里暗暗贊嘆了一聲。
拿領導的名頭壓人,是官場上最常見的招數。但像李明陽這樣用得如此自然、如此恰到好處、如此讓人無法反駁的,還真不多見。
現在的問題是——
他要不要接這個招?
他看了一眼姚立華那張陰沉的臉,又看了一眼李明陽那張從容的臉,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如果李明陽說的是真的,那他支持一下,就是順應上級部署,百利而無一害。
如果李明陽說的是假的……
他賭得起嗎?
萬一將來真的有什么領導過問,他這一票反對,就會成為永遠洗不掉的污點。
趙宇明垂下眼,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明朗的笑容。
“我同意李書記的意見?!?/p>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咱們杜鵑市確實可以開展一次反腐倡廉工作。就當是內部的一次自查嘛,查一查,心里也踏實。”
他說完,笑瞇瞇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姚立華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
趙宇明假裝沒看見。
王明艷幾乎是緊接著開口的。
“我也同意李書記的意見?!?/p>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堅定,甚至帶著幾分揚眉吐氣的意味。從她剛才選擇支持李明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現在有了趙宇明這關鍵一票,局勢已經開始向李明陽傾斜,她更沒有理由猶豫。
“我也同意?!蓖趿o接著表態。
三票了。
姚立華的臉色越來越沉。
軍分區政委黨耀光放下手里轉了大半天的鉛筆,微微點頭:“同意。”
他的聲音簡短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干脆。軍地兩套系統向來互不干涉,他沒必要在這種事上得罪任何人。既然風向已經開始轉了,順水推舟是最明智的選擇。
四票。
七星山區委書記章太江抬起頭,目光在李明陽和姚立華之間來回轉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李明陽那張年輕的臉,又看了一眼姚立華那張陰沉的臉。
心里的天平,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傾斜。
“我也同意?!彼f。
五票。
過半數了。
常務副市長楊凌云一直沉默著。他是趙宇明的人,這一點從未改變。
楊凌云深吸一口氣。
“我也同意。”
他說。
六票。
納溪縣委書記祁宇榮幾乎是在楊凌云話音落下的同時就緊接著表態:“我也同意。”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像是在急于表明自已的立場。他是常委里資歷最淺的,最怕的就是站錯隊。眼前局勢已經明朗,他果斷的抓住機會選擇了陣營。
七票。
李明陽的目光緩緩轉向姚立華。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姚立華身上,等著他的表態。
姚立華坐在那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緊,指節發白,又緩緩松開。
他從未想過會有今天。
在這個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上,在這個他自認為掌控一切的會議室里,一個剛剛到任不到一天的市委書記,居然只用了一句話,就讓局勢徹底逆轉。
他不甘心。
他憤怒。
但他沒有辦法。
他同樣不敢賭。
萬一李明陽說的是真的呢?萬一真的有什么上級領導在盯著這件事呢?萬一他這一票反對,將來成了別人攻擊他的把柄呢?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口氣吐出來的瞬間,他仿佛吐出了所有的驕傲和不甘。
“我同意李書記的意見?!?/p>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地看著對面的墻壁,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八票。
“我同意。”組織部長肖軍緊跟著表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同意?!苯y戰部長陳宗林依然半瞇著眼,像是剛睡醒一樣,慢吞吞地舉起手。
“同意?!毙麄鞑块L梁建軍點頭。
“同意?!绷_江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臉色漲得通紅,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十三票。
全票通過。
李明陽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全票通過?!?/p>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來,我們的同志們原則性都是極高的。上級領導的信任,沒有白費?!?/p>
他頓了頓。
“紀委和組織部門抓緊時間,聯合拿出一個行動方案出來。三天之內,交給我審閱。然后盡快實施?!?/p>
“好的,書記?!蓖趺髌G立刻應聲,聲音里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肖軍看了姚立華一眼,見姚立華沒有任何反應,也只好跟著表態:“我們組織部全力配合紀委工作。”
“好?!?/p>
李明陽站起身,拿起面前的茶杯。
“散會?!?/p>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那背影挺得很直,步伐穩健,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是一陣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常委們陸續起身,陸續離開。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只有姚立華依然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他看著面前那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目光空洞而陰沉。杯中的茶葉已經沉到了杯底,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具小小的尸體。
他輸了。
在這個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上,在這個他自認為掌控一切的會議室里,他輸給了一個剛剛到任不到一天的年輕人。
羅江走過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姚立華抬手制止了他。
“出去?!?/p>
他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羅江愣了愣,最終還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姚立華和趙宇明兩個人。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只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里的一切。
姚立華依然坐著,一動不動。
趙宇明是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原位的姚立華,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合上的門,輕輕地搖了搖頭。
“唉——”
他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苦澀,還有幾分隱約的……慶幸。
“遇見這樣厚臉皮的對手,真不是一件好事?!?/p>
他喃喃自語,轉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他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他想起剛才那一幕。
想起李明陽那番輕描淡寫的話,想起姚立華那陰沉的臉色,想起局勢一點一點逆轉的過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復雜,有欣賞,有忌憚,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
他曾經以為,李明陽到任之后,至少需要幾個月才能站穩腳跟。他曾經以為,自已可以坐山觀虎斗,看著一二把手斗得兩敗俱傷,然后坐收漁利。
但今天這一場常委會,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下棋的人。
而有些人,注定只能成為棋子。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走廊盡頭,那扇通往電梯的門開著,外面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走進那片夜色里,消失在昏黃的光暈中。
杜鵑市的第一場常委會,就這樣結束了。
以李明陽的勝利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