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變成一道道模糊的灰綠色光影。
李明陽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安全帶。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仿佛這樣就能讓車子跑得更快一些。
王兵已經(jīng)把油門踩到了底。這輛普通的轎車在高速上飆到了一百四十碼,發(fā)動機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車身微微有些發(fā)飄。但他顧不得那么多了,從后視鏡里看見李明陽那張緊繃的臉,他就知道,現(xiàn)在不是在乎違章的時候。
李明陽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里那股翻涌的焦躁,撥通了姚立華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姚市長,你到哪里了?”他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警笛聲、人聲、某種機器運轉(zhuǎn)的轟鳴聲。姚立華的聲音從這片嘈雜中穿透過來,同樣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書記,我這邊大約還有二十分鐘到達特川縣。路上車多,已經(jīng)在盡量趕了?!?/p>
李明陽能聽出他話里的緊迫。平日里兩人在常委會上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但在這種特大事故面前,那些分歧和矛盾都暫時退到了次要位置。此刻,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杜鵑市的領(lǐng)導干部,必須對那十二條逝去的生命負責。
“好。”李明陽的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現(xiàn)在做以下幾點部署,你記一下?!?/p>
“書記您請說?!币α⑷A的聲音也嚴肅起來。
“第一,你到達現(xiàn)場后,全權(quán)接手現(xiàn)場救援指揮權(quán)。全力開辟綠色通道,協(xié)調(diào)周邊最好的醫(yī)療資源,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受傷群眾。能救一個是一個?!?/p>
“明白?!?/p>
“第二,立即組織人員排查現(xiàn)場周邊環(huán)境,尤其是附近的居民區(qū)、加油站、化工廠這些重點場所,防止次生災害再次發(fā)生。消防、安監(jiān)、環(huán)保的人都要上?!?/p>
“明白?!?/p>
“第三,保護好現(xiàn)場,立即著手調(diào)查事故原因。是操作不當,還是產(chǎn)品質(zhì)量問題,還是有什么別的隱情——要盡快查清楚,給死者和家屬一個交代。”
李明陽說完這三條,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這邊正在往回趕,大概需要兩個小時。這期間,現(xiàn)場的一切都交給你。有什么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匯報?!?/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傳來姚立華低沉而鄭重的聲音:
“請書記放心。到了以后我會馬上接手,全力組織救援。有情況,我第一時間向您匯報?!?/p>
李明陽點點頭,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
“辛苦了?!?/p>
他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王兵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又把車速提了一點。
窗外,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在高速公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本該是一個美好的國慶假期的早晨。
可對特川縣那十二個家庭來說,這個早晨,已經(jīng)成了永遠的噩夢。
李明陽的手機又響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
高省長。
他的心微微一沉,迅速按下接聽鍵。
“省長?!彼穆曇舫练€(wěn)而恭敬。
“李明陽!”
電話那頭傳來高育新急促而嚴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平日里那個溫文爾雅的省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突發(fā)事件激怒的上級領(lǐng)導。
“你們杜鵑市是怎么搞的?國慶第一天,就發(fā)生這么大的安全事故!十二條人命?。∧阒肋@會造成多大的惡劣影響嗎?省里剛開了會部署節(jié)日安全工作,你們就是這么落實的?”
李明陽沒有辯解。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省長,我向省委省政府檢討?!彼穆曇舻统炼\懇,“是我工作沒有做到位?!?/p>
高育新那邊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情緒。
“你現(xiàn)在在現(xiàn)場沒有?”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正在趕往現(xiàn)場的路上?!崩蠲麝柸鐚嵒卮穑按蠹s還需要兩個小時。我已經(jīng)安排姚立華市長先期趕過去,全權(quán)負責救援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高育新略帶疲憊的聲音:
“盡一切力量搶救傷員。我這邊馬上動身,親自趕下來。”
李明陽的心微微一震。
“請省長放心?!彼穆曇魣远ǘ辛?,“我們一定盡全力搶救傷員,做好善后工作,查明事故原因?!?/p>
“掛了?!?/p>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李明陽握著手機,坐在那里,沉默了幾秒。
憤怒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不是對高育新的憤怒——省長發(fā)火是正常的,換了誰都得發(fā)火。他憤怒的是另一件事。
羅江。
今天是羅江值班。他才是今天應該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的那個人。可現(xiàn)在,事故發(fā)生快兩個小時了,這位值班副市長的電話,居然打不通。
失聯(lián)。
在這種時候失聯(lián)。
李明陽的手攥緊了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翻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官局長?!彼穆曇衾涞孟癖?。
電話那頭傳來公安局長官遠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和謹慎:“書記?”
“官局長,我現(xiàn)在交給你一個任務?!?/p>
李明陽的語氣不容置疑。
“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給我把羅江找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p>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種沉默持續(xù)了兩秒,三秒,四秒。
然后傳來官遠低沉的聲音,那聲音里帶著幾分復雜的意味——驚訝、猶豫,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明白,書記?!?/p>
他沒有問為什么,沒有替羅江解釋,沒有說“再等等看”。他只是說“明白”。
李明陽知道,這個“明白”里,包含著很多東西。
他也知道,這個電話打出去之后,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但他顧不得了。
人命關(guān)天,一個值班副市長在這種時候失聯(lián)——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瀆職問題。這是對那十二條逝去的生命的褻瀆,是對全市人民的不負責任,是對他這個市委書記的公然挑釁。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攥在手里,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
“再快一點?!彼f。
王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油門又踩深了一點。
車速表指針顫動著,緩緩指向一百五十。
發(fā)動機的轟鳴聲更大了。
窗外,景色飛速后退,模糊成一片。
李明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閃過——
爆炸現(xiàn)場的火光,濃煙,廢墟。
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哭泣,哀嚎,絕望。
羅江那張永遠帶著幾分不屑的臉,此刻不知道在哪里,在干什么。
還有高育新那句話:十二條人命啊。
十二條人命。
他攥緊拳頭,又緩緩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