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一幕,石泰安和李明陽在花池邊的交談,那十分鐘的有說有笑,那句“好好干,我看好你”。這些畫面,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心里,讓他們不敢輕易表態。
正當他準備再次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嗡嗡嗡——”
一陣急促的震動聲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高育新微微皺眉,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手機。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下意識地想掛斷——這種場合,接私人電話不合適。但轉念一想,能把電話打到他私人手機上的,絕不會是普通人。
他猶豫了。
寧衛國看著他,忽然開口了:
“既然電話來了,省長你就接吧。”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正好趁這個間隙,讓同志們認真思考一下,關于這次追責會議,該如何決定。”
高育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哪位?”
他的聲音沉穩而客氣。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
“育新省長,你好啊!我是滇緬省陳海平。突然給你打電話,沒有打擾你吧?”
高育新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陳海平。
滇緬省委書記。
他和陳海平雖然都是正省級,但平時并無深交。兩個省隔著千山萬水,工作上也少有交集。這個時候,他打電話來干什么?
他心里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為了李明陽?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常委們,那些好奇的目光正齊刷刷地盯著他。他略一思索,把手機放在了桌上,按下了免提鍵。
“原來是陳書記啊,您好您好!”他的聲音依然客氣,卻帶著幾分試探,“不知道陳書記給我打電話,是為了什么事?”
電話那頭,陳海平的笑聲再次傳來:
“也沒多大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育新省長你是知道的,李明陽可是我們臨海走出去的干部。他在臨海擔任市委書記的時候,那可是政績斐然,深受群眾愛戴。要不是你們黔南方面橫刀奪愛,說不定李明陽同志在我們滇緬,已經擔任更高的職位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那玩笑背后,是真真切切的分量。
“這不,今天剛好有空,就想打聽打聽,李明陽同志在黔南的工作如何?”
高育新的目光在寧衛國臉上掃過。
那張臉上,表情依然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高育新收回目光,對著電話說道:
“李明陽同志的能力,毋庸置疑。不管是在滇緬,還是在黔南,都會得到重用。”
陳海平笑了:
“那就好。”
他的語氣依然輕松,但下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為之一變:
“如果李明陽同志在黔南受了委屈,那我可就要向上級組織部門申請,讓他重新回到我們滇緬任職了。”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重新回到滇緬任職。
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你們黔南如果不好好待他,我們滇緬隨時歡迎他回來。
高育新心里有了數。他看了一眼寧衛國,對著電話鄭重地說道:
“還請陳書記放心。李明陽同志在我們黔南,一定不會受委屈。誰要是讓他受了委屈——”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我高育新,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明面上是說給陳海平聽的,但何嘗不是說給寧衛國聽的呢?
電話那頭,陳海平的笑聲更加爽朗了:
“好好好!有育新省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再見。”
“陳書記再見。”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完全不同。
剛才的沉默,是觀望,是猶豫,是不知道該如何站隊。
而現在的沉默,是震驚,是恍然,是恍然大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已經黑屏的手機上。剛才那通電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他們的耳朵。
滇緬省委書記陳海平。
親自打電話來,為李明陽站臺。
而且話說得那么明白——如果受了委屈,隨時可以回去。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李明陽在滇緬有深厚的根基。意味著他和陳海平的關系非同一般。意味著他背后站著的,不止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省的力量。
而最終一句話就是李明陽背后有人,而且背景極其恐怖。
在座的常委們,都在心里飛快地重新評估著局勢。
寧衛國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如果仔細看,能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高育新把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眾人。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然后緩緩開口:
“可能在座的各位,除了郭雨航同志之外,還沒人知道李明陽同志的真實情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省前任省委書記、現任交通部部長李愛民同志——就是李明陽同志的親二叔。”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開。
一直半瞇著眼靠在椅背上的統戰部長章政德,猛地睜大了眼睛。
組織部長孔萱端著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點灑出來。
宣傳部長李元時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迅速低下頭,掩飾自已的表情。
常務副省長盧平政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死死盯著面前的筆記本,仿佛那上面寫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紀委書記龐天海面色平靜,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了然——她終于明白,為什么李明陽敢那樣硬氣,為什么石泰安會親自為他站臺。
其他常委們,雖然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李愛民是李明陽的二叔。
那個剛剛調任交通部部長的前任省委書記,那個在黔南工作了五年、威望極高的老領導,竟然是李明陽的親二叔!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李明陽在黔南,本來就有根基。意味著那些李愛民的老部下、老關系,天然就會向李明陽靠攏。意味著今天在座的這些人里,說不定就有受過李愛民提攜的人。
難怪他敢那么硬氣。
難怪他敢和寧衛國這位封疆大吏對著干。
原來,他背后站著的人,從來就不只是他自已。
會議室里,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輕輕點了點頭,有人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寧衛國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切,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了。
為什么這些常委們剛才一直沉默不語,不敢輕易表態。
因為他們都知道——或者說,他們剛剛才知道——李明陽不是一個人。
他的背后,站著李愛民。
站著整個李家。
而他寧衛國,雖然是省委書記,雖然是寧家的代表人物,但在這種力量對比面前,他忽然發現自已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有優勢。
他可以針對李明陽,可以給他穿小鞋,可以在職權范圍內給他制造麻煩。
但如果李明陽背后這么強大的力量真的在支撐他,那他每一次針對李明陽的行動,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翻涌的情緒。
那些剛剛還在觀望的常委們,此刻的表情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人開始和高育新交換眼神。
有人悄悄調整了坐姿,身體微微向高育新的方向傾斜。
有人低聲和身邊的人交談幾句,然后同時點了點頭。
寧衛國看著這一切,心里涌起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知道,這場博弈,他已經輸了。
至少,是輸掉了這一局。
利用101事故針對李明陽,他已經沒有了任何信心。這些常委們,不會再跟著他的步調走了。他們會觀望,會權衡,會等到風向完全明朗之后再決定站隊。
而他,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比不上心里的苦澀。
“同志們。”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依然沉穩,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氣勢。
“剛才滇緬陳海平同志的電話,大家都聽到了。李明陽同志的情況,也清楚了。”
他頓了頓。
“今天的會議,就先到這里吧。關于追責的事情,容我再考慮考慮,下次常委會再議。”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身后,常委們陸續起身。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寧衛國走出會議室,走進昏暗的走廊。
走廊盡頭,一扇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
他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久久沒有動。
身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整個八樓,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小兒子寧俊峰在監獄里的樣子,想起大兒子寧北在臨海的狼狽,想起寧家這些年受到的屈辱。
他握緊了拳頭。
又緩緩松開。
沒關系。
他在心里告訴自已。
這才剛剛開始。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