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的這篇演講稿,是他的專職副秘書長林深寫的,是經過市委組織部審批的。
和他之前的講話風格,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如果這篇演講稿是李懷節自已寫的話,他肯定會加入一定的篇幅來描寫訂單農業的未來,一定會對大家介紹現在這個新時代的主要特征等等。
但,這篇講話稿泛泛而談,對這些熱點問題采取了回避態度。
沒有辦法,王政豪對李懷節很了解,知道他的講話從來都是有的放矢,就像匕首或者是投槍一樣。
但目前的李懷節,政治處境真的不好,真的不能讓他再被媒體盯上了。
可是,這樣的講話內容,讓衡北衛視的當家花旦李姠有些不滿,這樣的新聞,它沒有吸引力啊!
李姠之所以愿意來紅星市,對一個不大的項目進行采訪,就是聽說李懷節敢講,有新聞爆點才來的。
否則的話,她真不想自已在衡北省內的觀眾緣,白白消耗在這里。
所以,在宴會后的采訪環節,她提了好幾個比較尖銳的問題。
電視臺的記者采訪和日報記者采訪完全不同。
日報記者采訪需要事先確定采訪焦點、話題,甚至是回答問題的篇幅。
而電視臺記者在這方面的管制則要放松很多,如果要考慮節目效果的話,主持人是可以臨時增加甚至是更換采訪話題的。
根據市委宣傳部的安排,李懷節在會后接受《衡北日報》記者的采訪;在中午的宴會后,接受衡北衛視的記者采訪。
《衡北日報》的記者問的問題都很有政治正確性,比方說,發展新型農村經濟體對脫貧攻堅戰的現實意義、對訂單農業發展的展望、對新時代農村經濟發展的戰略構想等等,一系列政經問題。
李懷節在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胸有成竹,勾勒清晰地向記者描繪了一副新農村富足安樂的田園景象。
他說道:“目前全市的冷水養殖只是農村新型經濟體的初級階段。在冷水養殖初具規模的時候,會上馬一些大型的精加工項目。
比方說,科技含量超高的大鯢肽凍干粉加工項目,可以生產出貴比黃金的大鯢肽凍干粉;
比方說,高品質肉類加工中心項目,對生長周期超過一年的老品種雞鴨鵝、豬羊牛,甚至是冷水養殖的三文魚,進行深加工,給我們的老百姓多一點選擇。
通過這些項目的建設,我們逐步把農村打造成為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生態圈。助力新農村建設,把改開的建設成果分享給我們的農民兄弟。”
李懷節的這個回答,出乎日報記者的意料之外,這不是預定好的回答內容!
而且,李懷節的這個回答,明顯是有問題的。
因為它違背了現在的主流政策——農業生產規模化、集約化的道路。
現在的主流意識是,農業要向現代化,就必須要走規模化、集約化的道路。我國目前這種零散種植的方式,是不可能搞成農業現代化的。
甚至各個地方政府,為此特意搞出各種土地流轉政策。
而李懷節提出,要把農業農村打造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圈。
這和主流意識完全相悖。
因為你要打造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圈,這就不可能搞規模化、集約化。
就拿美國最大的農業州加利福尼亞州來說,全州的耕地總面積大約是2500萬英畝,泰勒食品公司就占了180萬英畝,Resnick家族掌控了全州15%的農業用水權,孟山都公司掌握了全州棉花、玉米的轉基因種子。
這才是美國農業發達的主要原因。
規模大、資源集中,便于高效利用和統一管理。
而這,正是目前我國農業建設的大方向。
在這種情況下,日報記者好心提醒道:“李副市長,您說的新農村建設,是指‘自給自足的生態圈’嗎?
如果是的話,這個生態圈的范圍有多大?需要不需要進行土地規模化、資源集約化管理?”
李懷節看著這位記者略帶緊張的表情,笑了笑,擺手說道:“你的這個問題很好,但我的回答其實已經超出了預定范圍,注定不能出現在公眾面前。
所以,你真的需要我來回答嗎?”
“是的!”日報記者扶了扶自已鼻梁上的眼鏡,解釋道:“《衡北日報》是衡北省委的喉舌,允許自已的同志發表不同意見!
再說了,我只管問,至于能不能發表,那是我們主編的事情!”
李懷節“哈哈”一笑,帶著自嘲意味地說道:“你呀,和我一樣,都喜歡給領導出難題!
小心領導給你小鞋穿!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國完全放開糧食價格,誰獲利?誰倒霉?
你不要著急回答,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國鼓勵糧食生產純粹市場化生產,誰獲利?誰倒霉?
你是我們《衡北日報》的記者,是高級知識分子,我相信你對政治經濟學是有所研究的。
在回答這兩個問題前,你能不能問自已一個問題,我國為什么要放開糧食價格?為什么要鼓勵純粹市場化糧食生產?
我就這么和你說吧,如果有一天,國家迫不得已,真的完全放開糧食價格和糧食市場化生產了,全國起碼有一半人會吃不飽飯!
因為那就標志著,資本已經牢牢掌握了糧食安全!
還有什么比這個更可怕的事情嗎?!”
會場上,燈光明亮,照得人纖毫畢現。
但這位日報記者,看著李懷節那黑色的眸子,感覺就像是一個深沉的漩渦,里面旋轉的,是吞噬一切的擔憂。
李懷節的擔憂有道理嗎?
或許有吧!
就算沒有任何道理,他身為國家干部,為老百姓多想一點,為新農村建設多做一點,這也不是什么錯誤。
但現在,這種想法不能宣之于眾,這種做法更是只能偷偷摸摸。
在這一刻,這位日報的記者突然感受到了李懷節的孤獨。
他有些惆悵,也有些感慨,脫口而出說道:“先行者總是孤獨的!”
李懷節有些索然無味地擺擺手,說道:“我不是什么先行者。有一位老學者為此奔走了一輩子,一直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