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博濤端起茶杯,一只手輕輕摩挲著杯蓋,感受著這份光滑和溫潤。
他用這種緩沖方式來消化秦漢話里的沖擊力——這不是建議,而是一場事關立場的選擇。
“實事求是……,太難了!”
齊博濤放下茶杯,緩緩搖頭,目光與秦漢的視線撞在一起,“其難度一點都不亞于讓瘸子走鋼絲。
尤其在我們這個位置上,多說一句、少說一句,甚至一個量詞用得過火,都很有可能在下面掀起風波。”
秦漢靜靜地看著齊博濤,安靜地聽著,沒有催促。只是靜立在窗前的身形,挺拔中又帶著幾分審慎。
齊博濤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認真:“我明白你的意思,秦漢老弟。
宣傳部門是黨的喉舌,但喉舌也不能只是傳聲筒!
它得有自已的判斷,得說真話、講實情。
褚書記最近的動作,我其實也看在眼里,只是……”
他習慣性地搓了搓手,竭力權衡著要用的詞:“只是有些事,我們下面的人看得見,卻未必能談得上看得全;
就算是看得全了,也未必能說得破。
看破不說破,說破就是過。這是宣傳工作的特殊性造成的。
但既然你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齊博濤站起身,走到秦漢身側,與他并肩望向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
“宣傳報道,我可以把握尺度,該強調的強調,該淡化的淡化。但若真要‘實事求是’,有些話就不能只是藏在材料里。
比如李懷節同志的調動,比如紅星市的改革,這些如果完全不按照上面的意思加以宣傳,領導會怎么看我們?”
他轉過頭,眼神里帶著試探:
“你是想讓我……在宣傳口徑上,給這件事留一點余地?還是說,你希望我用宣傳的方式,表達某種‘不同的聲音’?”
秦漢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齊博濤臉上,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每個表情都收進眼底。
半晌,他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要你‘表達不同的聲音’,那太刻意,也太危險。
宣傳工作的生命在于真實,也在于分寸。
我只希望宣傳部門在報道相關議題時,多看看基層的實際,多聽聽干部的心聲,多反映一些真實的困難與成績。
不是要和誰對立,而是要讓報道內容貼合實際,報道題材實事求是!
而不是給領導唱贊歌,讓干部群眾學習黨八股。”
齊博濤聽懂了。
這不是要他公開唱反調,而是要在“實事求是”的框架內,給某些被刻意忽視的現實,留一扇窗。
讓廣大干部群眾——也讓上面的人——能透過這扇窗,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我明白了。”齊博濤緩緩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宣傳不是粉過飾非,也不應該成為打擊異已的武器。
它必須是一面鏡子,照出該照的東西。這個分寸……我會把握好。”
秦漢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不耐煩,伸手拍了拍齊博濤的肩:
“博濤兄,宣傳部門的工作從來都不是照本宣科,更不應該成為個別領導的美顏濾鏡。
一切文藝都是宣傳,而一切宣傳卻并不全是文藝。
文藝可以虛構,宣傳不行!
宣傳,必須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說到這里,秦漢默默轉身,看向窗外燈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聲音低沉卻格外鄭重地說了一句話。
“廉書記已經成為了廉主任,再也不會有人、有這份能力,默默為宣傳部門收拾爛攤子了。”
秦漢將“廉主任”三個字讀得又重又慢,以此來提醒齊博濤——宣傳部門在李懷節身上已經犯過一回錯誤了,不要一錯再錯。
甚至他還強調,這次可沒有人幫你齊博濤擦屁股。
齊博濤這一回是完全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把那件沉甸甸的往事也一并吸進了胸腔。
“我知道了。”他停頓片刻,凝視著秦漢眸子里的燈火倒影,聲音干澀地補充了一句,“謝謝你的茶——也謝謝你的提醒。”
秦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兩人在窗邊又靜立片刻,窗外夜色漸深,星城的燈火依舊璀璨,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剛才的對話中悄然改變——修正立場,改變角度;消除陣營,擔起責任。
與此同時,就在秦漢會客室的旁邊,省長程云山的辦公室里,一場對話正在艱難進行。
這場對話不是面對面的,但其中的刀光劍影、步步為營的壓迫感,一點也不比面對面來得炸裂。
電話是省委書記褚峻峰打來的,電話溝通的事情只有一個——李懷節的崗位調整。
程云山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前,還沒有和李懷節見過面,更沒有和李懷節本人交換過意見。
如果站在褚峻峰的角度上看,他的這個電話打來的很及時。
因為再晚打一會兒,就到了李懷節向程云山匯報工作的時間。
電話里,褚峻峰沒有過多地客套,禮貌性地問候之后,立刻開門見山。
他語氣平穩淡定,卻又帶著不容回避的嚴肅,一方大員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勢,撲面而來。
“云山省長,明天常委會的議題材料,組織部應該已經呈送給你了。
這次的人事調整,尤其是涉及年輕干部培養和衛健委系統穩定的部分,我個人思考了很久,也想聽聽你的看法。
畢竟,班子的共識很重要。”
程云山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這樣就能淡化撲面而來的壓力。
“嗯,材料我都看過了,褚書記。人事調整的大方向我理解,只是對于一些具體安排的考量,可能還需要再斟酌。”
褚峻峰的語速絲毫不變,但推進的力度卻在不斷加大:“你的慎重我很理解。用人育人問題是關鍵問題,怎么慎重都不為過!”
說到這里,他有意停頓了片刻,一下子就把程云山“再斟酌”的原意,上升到高度慎重的地步。
褚峻峰這種明升暗降的談話藝術,程云山也懂,不過是在技巧上沒有他的嫻熟而已。
正因為懂,所以程云山此刻的情緒也就難免有些波動:這么早就想堵我的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