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車隊在衡北大地上急速飛馳。
專車內,李懷節看著車窗外的曠野上散落著的萬家燈火,微微出神。
一票否決權。
這五個字在會議室里說出來時,整個會議室都為之一靜。
渚洲市委書記郭溢謙眼中一閃而過的驚駭,環保廳廳長王湘美抿得發白的嘴唇,副省長王道平那意味深長的一瞥——那眼神里混雜著審視、警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必察覺的期待。
這個權力太重要了。
它直接關系著生態辦的存續,也關系著李懷節政治前途的安危,更關系著眾多污染企業的生死存亡。
圍繞著這個權力的爭奪,注定不會平靜。
雖然目前已經在分管副省長王道平這里打開了缺口,可接下來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尤其是省長程云山這里,阻力一定巨大。
“主任,”小鄭從前排轉過半張臉,欲言又止,“散會后大家都在傳……您提的那個‘一票否決權’,真的能搞成嗎?”
李懷節看了看一臉關切的小鄭,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的光影飛速掠過,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剪影。
良久之后,李懷節緩緩開口,沉穩的聲音讓他的語氣更加堅定:“必須搞成,因為這關系著生態辦的生死存亡。
一票否決權,是安部長不遠千里,不辭勞苦,專程給我們生態辦創造的機會。
我們必須抓住!”
就在這時,對面車道上射來一道遠光,把車內照得一片雪白光亮,甚至連小鄭嘴角上的胡茬都能看清。
相比較向謹言的寡言,小鄭相對活潑一些,好在李懷節對此并不討厭。
“你覺得現在的生態辦,像一個行政機構嗎?”
面對領導的怪問題,小鄭愣了愣,遲疑著說道:“像……像個草臺班子?”
“比草臺班子還不如。”李懷節笑了,笑意里沒有苦澀,只有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草臺班子至少還能唱一出戲。我們呢?”
小鄭一聲苦笑,“章副主任請了長假,趙副主任和周副主任都沒有把心思放在生態辦,29個編制有一半是借調來的,連辦公桌椅都是別的單位淘汰下來的。
主任,這樣的隊伍您就算爭來了一票否決權,還是掣肘太多,內斗也更厲害。”
李懷節點點頭,相比較向謹言,小鄭的政治天賦要好不少,值得自已認真培養。
“可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必須爭這個權。
生態辦現在就是個空架子,沒有權力,我們拿什么去協調?
拿什么去督辦?
拿什么讓美宜化工這種企業真正把環保當回事?
拿什么讓生態辦這一團散沙通過斗爭凝聚起來?
小鄭,機關里的內斗沒有新鮮花樣——有權爭權,無權爭名。
你只要把握住這兩點核心,機關里再復雜的局面,再陰暗的盤算,你處理起來都會游刃有余。”
這個階段的李懷節,斗爭的段位已經很高了。他隨口一兩句指點,足夠小鄭這個剛踏進體制內的新人,揣摩很久、受用很久了。
“主任,我記住了!”小鄭的聲音略顯猶豫,“我從現在開始,始終保持低姿態,多看、多聽,多揣摩!”
“嗯!在車上打個盹吧,回到辦公室后今晚通宵。‘一票否決權’的試點方案細則,越快做出來越好。
這叫趁熱打鐵!
小鄭,你攤上我這樣的領導,作息習慣要調整,通宵加班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
今晚無法入眠的,可不止李懷節一個人,渚州市環保局局長尹相榮就是一個。
渚州市環保局局長辦公室的露臺上,夜風徐徐。在這怡人的夜風里,尹相榮看著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心底卻是死灰一般的絕望。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是市委書記郭溢謙的秘書發來的簡短通知:“明早九點,市委問責會。”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知道,自已的人生,從拿起那個夾在自行車后座上的牛皮紙袋開始,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尹相榮是紅星市古蕩縣人,出生于貧苦農家,靠苦讀考入國內頂尖環境工程院校,是當年渚州市環保局引進的首批碩士技術骨干。
他還記得剛入職時,自已蹬著自行車跑遍全市排污口,筆記本上記滿了酸堿度、COD濃度、重金屬檢出值……
入職一年半,騎壞了兩輛自行車。最累的時候,一天騎了90多公里,只為了確認水體污染面積。
那時候的他相信,環保是良心事業,數據不會說謊。
高學歷的加持,加上農家子弟特有的能吃苦耐勞的精神,還有那么一點點的怯懦和狡猾,讓他的行政級別很快就從副科晉升到正科。
當然,干的還是監測這個老行當。
而轉變就來自這一年,來自親自提拔他的局長,來自一場顛覆他三觀的飯局。
一家多次超標排放的化工廠,屢次整改不到位,卻能在每次督察前神秘達標。
這家公司就是已經倒閉的渚州市重點扶持企業——渚州祺祥日化。
尹相榮記得很清楚,那天傍晚,西天上火燒云,景象異常壯觀。他正在回去的路上,接到局長親自打來的電話。
“相榮啊,晚上有個飯局,我要陪幾位企業領導坐坐,你來一趟,結一點人脈資源,學習一下溝通藝術。”
那天的飯局設在渚州最豪華的飯店。
當尹相榮走進豪華包間時,他記得很清楚,自已踉蹌了一下——厚實的地毯讓他下腳的時候踩虛了。
當他看到平時不茍言笑、威嚴無比的局長,此時一臉的諂媚,提著茅臺酒瓶,笑嘻嘻地給客人敬酒時,他的世界觀在那個瞬間徹底崩塌了。
局長敬酒的對象,就是祺祥日化的老板——郭祺祥。
以尹相榮的精明,當然一眼就能看出局長和郭祺祥之間,是個什么關系。
那一刻的尹相榮瞬間就陷入了天人之戰——走還是留。
走,很容易。
但是,只要他尹相榮敢踏出這扇門,他此生的前途將會止步于此,崗位也會被調整。
從此后,風光二字和他再無半點關系。
留,就要和局長一起,為商人們服務,當資本的走狗,會有更好的生活,仕途也會更加順暢。
從此后,良心二字和他再無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