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結束,各家車隊陸續啟程回府。
裴書儀坐在馬車里,掀開車簾,看著漸行漸遠的獵場,長長地舒了口氣。
謝臨珩坐在她身側,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腕側。
“在想什么?”
裴書儀回神,看向他。
男人眉目清俊,神色平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但裴書儀有些擔憂,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就過去。
“太子那邊……”她頓了頓,輕聲問,“會不會有事?”
謝臨珩彎了彎唇,語氣淡淡:“不會。”
裴書儀還想再問,他卻忽然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別擔心。”他的聲音低低的,“有我。”
裴書儀的心安定了些。
馬車轆轆前行,往京城駛去。
午后,隊伍行至半路。
一騎快馬從后方追來,馬蹄聲急促,卷起一路煙塵。
“謝大人!”
傳令內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躬身道:
“陛下口諭,召謝大人入宮覲見。”
裴書儀的心猛地一緊。
謝臨珩神色未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
“你先回府,不必等我。”
裴書儀看著他,想說什么,卻被他溫柔地打斷:“沒事的。”
他下了馬車,翻身上馬。
裴書儀掀開車簾,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漸漸遠去,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
皇宮,思政殿。
殿內燈火通明,不見白日覲見的肅穆。
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桌上是御膳房精心準備的菜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皇帝坐在主位上,神情閑適,仿佛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家宴。
太子坐在皇帝左手邊,左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隱約可見血跡滲出,臉色蒼白得厲害。
三皇子坐在太子身側,正低聲說著什么,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去。
五皇子坐在稍遠些的位置,神色淡漠,自顧自地飲茶,仿佛事不關已。
六皇子則坐立不安,目光不時瞥向殿門。
謝臨珩步入殿中。
他穿著玄色窄袖勁裝,衣袍上還沾著些許塵埃,卻絲毫不減通身的清貴之氣,矜貴無比。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謝臨珩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尋常赴宴。
“臣謝臨珩,叩見陛下。”
他行至殿中,撩袍跪下,行了大禮。
皇帝擺了擺手。
“平身,賜座。”
謝臨珩謝恩起身,在六皇子身邊落座。
六皇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怎么回事?太子那手……”
謝臨珩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宴席開始,宮娥穿梭,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
觥籌交錯間,氣氛卻微妙得緊。
太子幾次看向謝臨珩,目光陰鷙,左手腕上的傷痛得他幾欲發狂。
皇帝仿佛什么都沒察覺,談笑風生,說了些秋獵的趣事,旋即朗聲大笑。
太子忽然開口。
“父皇。”
他站起身,左手腕上的白布格外刺目,“兒臣有一事要稟。”
皇帝的笑容淡了些,放下手中的酒盞,“何事?”
太子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謝臨珩,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兒臣的左手被謝臨珩廢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三皇子立刻站起身,附和道:“父皇,兒臣也聽說了此事。謝臨珩擅闖太子營帳,對太子行兇,其罪當誅!”
六皇子臉色一變,正要起身說話,卻被謝臨珩輕輕按住。
謝臨珩站起身,拱手道:“臣不知太子殿下在說什么。”
太子怒極反笑。
“你廢了我的左手,裝什么不知道?!”
謝臨珩眸光冷凝如寒霜覆蓋,聲音冷淡沉冽。
“殿下說臣廢了殿下的左手,敢問殿下,臣為何要廢殿下的手?”
太子一噎,他能說什么?
說他趁人之危,想對謝臨珩的妻子行不軌?
說他堂堂太子,覬覦臣妻,還差點得手?
這些話,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謝臨珩唇角微微彎起,噙著的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臣倒是聽說,秋獵最后一日,有刺客潛入營地,傷了殿下。”
他眉梢微微挑了下,說話的語氣淡定從容。
“臣當時正好在附近,便出手擊殺了那刺客,也算是為殿下報了仇。”
太子臉色鐵青:“你……”
“夠了。”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看向謝臨珩,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臨珩,你可知罪?”
謝臨珩跪下,脊背挺直。
“臣不知罪。”
殿內的氣氛驟然緊繃。
皇帝看著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不知罪。”
他抬手,淡淡下令:
“謝臨珩擅闖太子營帳,雖是為擒刺客,但終究有失體統。脊杖三十,以儆效尤。”
太子臉上閃過一絲快意。
三皇子也跟著笑了。
六皇子臉色大變,連忙起身跪下:“父皇!謝大人是為了擒刺客才……”
“住口。”
皇帝打斷他,“再求情,連你一起打。”
六皇子咬牙,不敢再言。
五皇子始終保持沉默,仿佛事不關已。
謝臨珩淡淡叩首。
“臣領罰。”
他唇畔彎了下,跟著內侍往外走去。
……
思政殿內,宴席還在繼續。
過了好半晌,殿門推開。
謝臨珩走了進來,步伐不再沉穩,只能由內侍攙扶著他。
眾人神色各異。
太子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謝臨珩走到自已的位置前,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先看向太子。
“殿下。”
太子警惕地繃緊了身體。
謝臨珩彎了彎唇,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身雪亮,在燭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眾人臉色大變。
三皇子霍然站起身,看著謝臨珩道:“你要做什么!”
侍衛們紛紛上前,卻被皇帝的眼神制止。
謝臨珩隨手拿著握著刀柄,漫不經心地把玩了一下。
然后,扔了出去。
短刀在空中劃過弧線,刀身不偏不倚,直直插進太子面前的碗里!
碗中的湯汁四濺,濺在太子的衣袍上,濺在他的臉上。
太子臉色驟然變得蒼白,渾身僵到不敢動彈分毫。
那柄刀,距離他的手指,不過寸許。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謝臨珩卻只是淡淡一笑。
“抱歉啊,殿下。”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任何歉意。
“微臣手滑。”
話落,謝臨珩從容落座,端起面前的酒盞飲盡。
太子嘴唇發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皇帝忽然就笑了,笑聲在寂靜的殿中回蕩,聽不出喜怒。
“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