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珩這個人,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無人可窺其內心想法。
眾人不知他一言不發,是壓抑怒火,還是不屑一顧。
只能靜靜等待他開口。
許久,許久。
男人夾起一只晶瑩剔透的白灼蝦,輕聲問:“夫人,想吃么?”
裴書儀發怵。
她知道的,他現在風平浪靜和和氣氣,并非是不疑心她,而是懷疑她。
他為什么要問她想不想吃蝦?
是在暗示她想不想瞎。
如果今天不能自證清白,他會戳瞎她,罵她有眼無珠!
可這么多人看著,她也不能拂他的面子,扯唇笑了笑。
“想吃。”
裴書儀覺得謝臨珩望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偷腥不成的幼貓。
他語氣淡淡:“夫人想吃,我便幫你剝。”
謝臨珩骨節修長的手,慢條斯理地剝開蝦殼,處理干凈,將蝦肉放在她碗里。
裴書儀渾身一哆嗦,脖子攀上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死期將至,她命休矣。
謝臨珩輕笑:“夫人怎么不吃呢?”
她嚇得筷箸掉了,眸中閃過驚恐。
他便將蝦遞至她唇邊。
她張嘴,吞了下去,嗆的咳嗽了兩聲。
謝臨珩當著眾人的面,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斥責道:
“慢些,無人和你搶。”
他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手。
裴書儀慌亂。
若不是父母在場,她也許已經是尸體了。
柳姨娘神色大變。
沒有哪個男人能在妻子疑似紅杏出墻的情況下,剝蝦給妻子吃!
看見他們旁若無人的調情,賀知生鐵青著臉,他們竟然拿他當空氣?!
“裴書儀是在半年前來到冀州,那段日子我在街頭賣字,她夸我寫字寫得好。”
“出手非常闊綽,把我寫下的字畫都買走了。”
“一來二去地,我二人便互表心意,她上京前還說不會拋下我。”
這種時候親人說的太多有偏袒之嫌。
裴慕音便問道:“可有證據?”
裴書儀明白阿姐在暗示她。
“誰質疑誰舉證,既然這位公子口口聲聲說與我有私,那便請你拿出證據!”
“沒有證據怎敢空口白牙地污蔑我,便是有證據,斷然不能是偽證或者假證據。”
“我夫君審問犯人,有的是手段!”
賀知生將手中的帕子遞過來,卻是掠過裴書儀,徑直遞給了謝臨珩。
裴書儀干脆也湊到謝臨珩身邊。
他迎著日光與目光,緩緩展開帕子。
眾人都看清了帕子上繡書儀二字,旁邊還繡了桃花。
確實是裴書儀的帕子。
時下,男女間傳遞愛意的信物多用手帕。
因“絲”通“思”,贈送手帕寓意著千絲萬縷的相思。
裴書儀愣了愣,她的帕子怎么會出現在書生手中?
女兒家的手帕算是私密物。
她不曾弄丟過手帕。
電光火石間,裴書儀想起,裴瑤曾向她討要過一方手帕。
那時她覺得親妹妹總不會害她。
現在想想,柳姨娘怎會趕巧路過此處,走了進來?
這對母女刻意算計她!
賀知生想伸手拿回手帕,卻見謝臨珩已經收進袖口了,惋惜道:
“憶昔當年,書儀初下冀州與我兩情相悅,說此生非我不嫁。”
謝臨珩忽然冷嗤一聲。
裴書儀皺眉。
她去冀州是為了避禍,哪兒有心思談情說愛?
賀知生以為勝券在握,眉梢一挑。
“你難道忘了我們曾花前月下,如今卻忘恩負義,當真是薄情寡義的惡人……”
謝臨珩忽起身,默默往后退了幾步。
柳姨娘一怔,這是要給昔日舊情人讓位??
裴夫人和裴老爺心急如焚,謝臨珩這是不樂意聽書儀解釋?
這可如何是好!
賀知生看向裴書儀,怒罵:“無恥渣女!”
裴書儀氣得心口窒悶,余光瞥見什么。
她隨手捧起桌上的陶缽,將沒人喝過的四神豬肚湯,盡數潑到他身上。
“你算什么蒼蠅臭蟲,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不知所云的王八羔子!”
熱湯順著浸透他的衣衫,黏在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賀知生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他沖著下人們道:“你們府上的這位三姑娘,說不過人便喜歡動手?”
他本意是想讓下人替他搭腔。
柳姨娘眉心一跳,直覺不妙,暗中給他遞眼神,示意他莫要如此說。
可惜,晚了一步。
“她做賊心虛,是辯無可辯,便只能動手了。”賀知生輕狂得意。
“從前在我眼前裝的乖巧聽話,轉頭就將我拋下,嫁給權貴。”
他沖謝臨珩說:“謝大人,這種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女子,你也能看得上?”
“她今日能拋棄我,他日便能拋棄你。”
謝臨珩又退遠了些,彎了彎唇:“那怎么辦啊?”
賀知生邪魅一笑:“休了她,讓她沒有拋棄你的權利。”
裴書儀手上還捧著陶缽,聞言咬住貝齒,怒不可遏地將陶缽猛地摔在他腳下。
陶缽頓時四分五裂,碎瓷片飛濺出去。
她厲色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到底在這里胡言亂語什么。”
“挑撥我和我夫君的關系,究竟對你有什么好處!”
賀知生小肚腿傳來刺痛感,低頭看,碩大的瓷片刺入小腿。
他疼的冷汗涔涔:“并無好處,可正是因為并無好處,才證明我所言非虛。”
謝臨珩笑了聲。
“我夫人的脾氣呢,比較狠厲,說不過人喜歡動手。”
“你既然與她有私情,怎不知她脾性?”
謝遲嶼眉梢微挑起,他哥性子沉穩,等別人露出破綻,一針見血。
“是呀,嫂嫂她便是這般脾性的人。”
“之前和張欣妍也是幾言不合,便將她的珠釵給扯掉了。”
裴慕音看出沒什么大問題了,拿起筷子,看上面的紋路,微微一笑。
“我妹妹從小到大都是這個脾氣,連我這個當姐姐的都得哄她,你確定認識的是我妹妹?”
裴書儀立馬跟著道:“就是!”
“我的脾氣從小到大都這樣,總不會忽然改變。”
她上前拉住謝臨珩的袖子,沖他撒嬌道:“夫君,你可要信我?”
與其去向別人解釋,惹得一身騷,倒不如直截了當地問謝臨珩。
他是她的夫君,只要他深信她,且不懷疑她。
她們的算計便會落空。
眾人看著謝臨珩,等他下決斷。
他卻只是眼風掠過她抓住胳膊的手,淡淡勾了下唇,食指輕叩身前的漆色太師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