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為遠處的連綿山巒鍍上一層銀輝。
隨著赤忱的話語落下。
謝臨珩看向裴書儀。
少女的臉被銀輝映得柔和,那雙眸子清澈見底,盛滿了他的倒影。
她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該說什么?
說他早就知道了,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新婚第二日的桃樹下,她也曾對裴慕音說過喜歡他。
謝臨珩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緒。
他想起曾經被逼著殺人的夜晚,手中的匕首沾滿鮮血,耳邊是囚犯臨死前的哀嚎。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失望。
他想起自已失控時的眸光陰鷙冷漠,唇角冷笑,像極了偏執的皇帝。
最后,他想起那只圈養過的白貓,被恩師毒死,只是因為他不該有的善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裴書儀像是在等待審判般,心跳如鼓。
謝臨珩抬眸,看著眼前人比花嬌的少女。
夫人還小,單純天真又美好。
她喜歡的是他光風霽月的外表,是他在她面前刻意維持的模樣。
如果她知道真正的他,內心深處藏著偏執和瘋狂,她還會喜歡他嗎?
答案顯而易見,她不會的。
沒有人會。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一息,兩息,三息。
裴書儀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她等到了答案。
寂靜中響起幾聲雀鳴。
裴書儀彎起唇角,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
“我違反了我們的合約,你會和我和離嗎?”
謝臨珩聲音很低,像是從胸口壓出來一般,“不會。”
裴書儀長舒一口氣,扯了扯唇:“沒關系,被拒絕了也沒關系。”
謝臨珩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下,想要開口說什么,卻被她打斷。
裴書儀看著他,杏眸彎彎,“我會一直喜歡你的,總有一天能搞定你。”
她說得那樣輕松,那樣篤定,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謝臨珩喉結滾了滾,眸中劃過不忍,想伸手將她抱在懷中,卻只能克制。
裴書儀慢慢地垂下眼睫,轉身往林子里走去。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我、我去透透氣。”
裴書儀眼睫輕顫,卻并沒有回頭,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別跟來。”
謝臨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的陰影里。
他想追上去告訴她,她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可是他的腳像是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篝火的喧囂。
男人站在漫天銀輝下,像尊冰冷的石像。
*
裴書儀走進林子,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跑了起來。
直到確定謝臨珩看不見她,才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裴書儀抬手抹了抹眼角滾落的淚珠。
“裴書儀,你真沒用。”她小聲嘟囔,“被拒絕了就哭,多丟人。”
不過大大方方地說出來,總比藏在心中,不聲不響的好。
至少她知道,他不喜歡她。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地上。
裴書儀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安慰自已。
“我知道他性情古怪,他冷淡,他刻薄,他毒舌,可那是因為他從小不在父母身邊。”
“這些,都不是他的錯,是旁人的錯。”
她眼眸又亮了下,攥緊了拳頭,給自已打氣。
“他不喜歡我,我就努力讓他喜歡。”
裴書儀知道,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要治愈童年。
只要謝臨珩不和她和離,她早晚有一天能打動他!
郎心似鐵,不敵她千嬌百媚。
任他多么的冷心冷情,終有一日,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裴書儀一愣,還沒來得及回頭,骨節分明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這么晚,你在亂跑什么。”
那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幾分黏膩,像蛇一樣爬上她的脊背。
裴書儀渾身僵住。
這個聲音……
她猛地回頭,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人穿著華貴的錦袍,玉冠束發,面容俊朗,唇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
太子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脖頸,又往下移了移,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裴書儀身上流連,唇角笑意加深。
“一年不見,你變得更漂亮了。”
裴書儀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凝滯。
她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卻被腳下的樹根絆了一下。
整個人往后摔去。
太子眸光凝滯,伸手想要扶她,“你怎么還是這么毛毛躁躁?”
裴書儀跌坐在地上,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渾身緊繃住。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看上去和任何一個世家公子的手都沒什么不同。
裴書儀幾乎恐懼到驚叫:“你別過來!”
太子蹲下身,湊近了看她。
“太子哥哥扶你起來。”
他的臉越來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已的倒影。
裴書儀強自鎮定,手不動聲色地摸向發髻。
那里插著一支發簪。
剎那間,長劍出鞘,驟然劃破黑夜的寂靜,橫亙在兩人身前!
劍身雪亮,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距離太子的靴子不過寸許。
太子的動作頓住了。
謝臨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得像淬了冰,“殿下,想對臣的妻子,做什么?”
裴書儀怔怔地看著那柄劍,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
他來了,她就不害怕了。
太子緩緩站起身,回過頭,對上謝臨珩漆黑的眸子。
“孤只是看見書儀妹妹一個人在林子里,怕她有危險,想送她回去而已。”
謝臨珩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跌坐在地上的裴書儀身上,聲音沉穩有力。
“夫人,過來。”
裴書儀回過神來,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往他身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