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珩放下酒盞,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靜。
“是,手滑。”
皇帝看了他良久,擺了擺手。
“既然臨珩他手滑,那此事便算了,你們兄弟幾個繼續(xù)用膳。”
眾人面面相覷,陛下都這么說了,誰還敢指責(zé)謝臨珩?
都不再多言,紛紛拿起筷箸。
太子看著碗里的那柄刀,再看看自已纏著白布的左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diǎn)。
謝臨珩坐在席間,神色從容,握著酒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宴席散。
眾人起身:“恭送陛下!”
謝臨珩側(cè)眸看了太子一眼,唇角微彎了下,而后緩緩站起身往外走。
太子右手緊攥起,怎么感覺父皇沒打謝臨珩?!
三皇子皺眉,“父皇不是賜了他脊杖,怎么還能好端端地行走?”
六皇子道:“興許是謝大人內(nèi)力深厚,哪怕受了脊杖,也不會于行動有礙。”
五皇子出聲說:“似乎也不對,方才謝大人是被內(nèi)侍攙扶著走回來的。”
*
謝臨珩并沒有出宮,而是又被皇帝叫回去了。
殿內(nèi)只剩君臣二人,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莫名。
“你將太子的左手給廢了,他還怎么繼承皇位?”
謝臨珩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淡漠。
“你那么多兒子,太子不行,也有其他人繼位。”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比如,你?”
謝臨珩沉默,他不喜歡那個位置。
皇帝的后宮之中有三千佳麗,不僅是為了開枝散葉,還有籠絡(luò)大臣的原因在。
殿內(nèi)的燭火跳了跳,將男人俊美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皇帝見他不說話,緩緩開口:“為什么要和太子為敵?”
謝臨珩垂眸,淡淡道:
“臣只是覺得,儲君當(dāng)有儲君的德行。”
皇帝挑了挑眉,“太子做了什么?”
謝臨珩皺了皺眉,不想和皇帝說太多。
皇帝目光幽深,仿佛能看穿人心。
謝臨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皇帝繼續(xù)道:“朕知道,你闖進(jìn)太子營帳的時候,裴書儀也在里面。”
謝臨珩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向皇帝。
一貫清冷自持的眸子,翻涌著壓抑的情緒。
皇帝微微一笑:“你這么看朕做什么,還想弒君不成?”
他看著謝臨珩的眉眼,想起那個眉眼溫柔的女人,想起她最后的模樣,幽幽嘆了口氣。
皇帝繼續(xù)追問:“你還殺了好幾個守衛(wèi)?”
謝臨珩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手中的茶盞,嗓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說稀松平常的事。
“八個。”
皇帝忍不住皺眉,“八個?太子營帳外的守衛(wèi),一共也就八個。你全殺了?”
謝臨珩頷首。
皇帝的臉色沉了沉。
“他們是朕的禁衛(wèi),奉命守衛(wèi)太子,何錯之有?”
謝臨珩的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卻冷得滲人。
“奉命守衛(wèi)太子?”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篤定,“太子辱人妻子,他們不僅不阻止,反而還攔著我。這樣的人,不該死嗎?”
殿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看著眼前的親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從前永遠(yuǎn)冷靜,永遠(yuǎn)克制,永遠(yuǎn)以大局為重的謝臨珩,此刻眼中竟然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板子沒有打在自已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感慨,“你勸朕不要滅仇人全族的時候,可是淡定得很。”
謝臨珩的身體微微一僵。
皇帝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朕的貴妃被人害死,朕想將她全族誅盡,是你勸朕,說禍不及家人,說冤有頭債有主,說天子當(dāng)以仁治國。”
謝臨珩垂下眼簾。
他此刻算是懂了,雖然冤有頭債有主,但那些為虎作倀的人也不能放過!
皇帝轉(zhuǎn)過身,看向謝臨珩。
“可你呢?八個守衛(wèi),你說殺就殺了。”
謝臨珩抬起頭,與皇帝對視。
“他們對此知而不報,還多加阻攔,本就該死。”
“至于太子,我現(xiàn)在恨不得將其碎尸萬段。”
皇帝笑了笑,“這才對嘛。”
謝臨珩不敢想象如果自已沒有進(jìn)去會發(fā)生什么。
他并不會嫌棄裴書儀,可裴書儀雖然反應(yīng)遲鈍,但也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傷害。
“臣做不到仁慈。”
皇帝緩緩道:“朕希望你記住今日的感覺。”
謝臨珩抬腿行至殿門口,沒有回頭。
“臣記住了。”
謝臨珩出了宮,馬車已經(jīng)在宮門外等候。
他上了馬車,靜靜地靠坐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
貴妃死在皇后手中。
那時候,后位空懸,皇后還只是妃子。
皇后的族人想讓她當(dāng)上皇后,便暗中幫助皇后害死了當(dāng)時最受寵的貴妃。
謝臨珩再次睜開眼睛,眸光中盡是清明。
“周景,謝家和裴家的婚事是怎么談妥當(dāng)?shù)模阒绬幔俊?/p>
周景不知道公子為什么要問這個,曾聽老夫人提及過,老實(shí)說:
“是陛下親自指得婚呢!”
馬車轆轆前行,在夜色中駛向國公府。
謝臨珩聞言,眼眸微闔,唇角掀起自嘲的弧度。
皇帝在秋獵前便提過裴書儀,皇帝其實(shí)什么都知道。
謝臨珩眉心折痕重了些。
所以。
他的婚事,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是皇帝下的一步棋,為了讓他和太子站在對立面。
裴家姐妹關(guān)系極好,而他若是與裴慕音成婚,愛屋及烏也會善待裴書儀。
倘若太子欲對裴書儀不軌,他也不會放任不管。
謝臨珩輕嗤,難怪皇帝得知他娶了裴書儀,竟反常地沒有過多干涉。
男人用手背按著額頭,冷笑一聲,眼底盡是譏誚。
到了國公府,已經(jīng)是暮色深深。
裴書儀站在燈籠下,踮著腳往這邊張望。
看見馬車駛來,少女眼睛一亮,提著裙擺就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