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書儀用過午膳,讓秋寧陪她去園子里走走。
秋日的園子,菊花盛開,金燦燦的一片,香氣馥郁。
有金絲菊、墨菊、紫龍臥雪,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種,開得熱鬧極了。
裴書儀在一叢菊花前停下,伸手折了一枝金絲菊,放在鼻尖輕嗅。
那香氣淡淡的,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冽。
秋寧跟在她身后,見她今日格外沉默,心里有些不安。
今日的少夫人太安靜了。
往日她來園子里,總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這花開得好,說那花顏色艷,說回頭要摘些回去插瓶。
秋寧輕聲開口,“少夫人,您是不是有心事?”
裴書儀動作頓了頓,看向秋寧。
這個丫頭,跟了她九年,心思細膩,什么都瞞不過她。
秋寧穿著一身青色的比甲,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她七歲起就跟在她身邊,陪她長大,陪她出嫁,陪她走過這九年的日日夜夜。
裴書儀心里泛起酸意。
她輕聲開口,“我想與你說件事。”
秋寧一愣,連忙道:“少夫人請講。”
裴書儀的笑容很溫柔,卻讓秋寧心里更不安了。
“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一直盡心盡力。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秋寧臉色變了變,聲音都有些發顫。
“少夫人,您怎么忽然說這些?”
裴書儀繼續道:“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跟著我。”
“可有看上的郎君,我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
秋寧神色大驚。
“奴婢沒有看上的郎君,奴婢只想留在少夫人身邊伺候,陪少夫人一輩子!”
裴書儀很感動,可她人都要走了,總不能將秋寧孤零零地留在云鶴居。
“我想著,待過些日子,讓你去如意軒伺候姐姐。”
秋寧急哭了,“少夫人!奴婢做錯了什么,奴婢可以改,求少夫人不要將奴婢趕走!”
裴書儀看見她的的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你沒做錯什么。”
秋寧不肯起,跪在地上仰頭看她,眼淚終于滾落下來。
“那您為何要趕奴婢走?”
“奴婢自打七歲起就跟著您,早就把您當成主子,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二小姐身邊有歲喜,壓根不缺奴婢!”
裴書儀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意軒那邊正好缺人手,姐姐又是自家人,你去伺候她,我也放心。”
秋寧聽出不對勁。
少夫人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可她的眼神不對。
那眼神,像是在告別。
秋寧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少夫人,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奴婢?”
裴書儀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秋寧的心沉了下去。
她伺候裴書儀九年,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秋寧的聲音發顫得厲害,“您別嚇奴婢,你有什么事可以瞞著別人,不能瞞著奴婢啊……”
裴書儀深吸一口氣。
將昨日遇到太子的事,以及自已打算暗中離開的事情告訴了秋寧。
秋寧看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少夫人打算去哪里,奴婢陪你一起去!”
裴書儀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你跟著我顛沛流離地吃苦受罪,不如跟在我姐姐身邊,留在國公府。”
秋寧抽噎著,吸了吸鼻子。
“奴婢才不稀罕這些呢,少夫人一個人背井離鄉,出去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她說完,跪在裴書儀面前,扯了扯裴書儀的袖子。
“少夫人,你自小便在侯府錦衣玉食,又嫁到了國公府,從來沒接觸過尋常人的日子。”
“你若是出去再尋個旁人,遠不如奴婢貼心,讓奴婢跟著你一塊走吧!”
裴書儀看著秋寧含淚的模樣,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她轉過身,看著滿園的金菊。
秋陽落在花瓣上,為它們鍍上一層金邊,美得不真實。
“好,”裴書儀輕聲說。
“少夫人打算什么時候走?”
“明年開春。”
秋寧抹了抹淚,破涕為笑:“那奴婢就年后借口回老家嫁人,近些日子,就在城里幫你辦路引那些。”
“少夫人打算去哪里?”
裴書儀緩緩道:“江南。”
“好!”秋寧立馬說,“奴婢這就去看江南的風物志,了解江南的風土人情。”
秋寧不同于尋常的丫鬟,她自幼跟在裴書儀身側,能識文斷字。
裴書儀覺得心頭微暖,帶著秋寧離開,也不算孤身一人。
秋寧忽然問:“那……大公子怎么辦?”
裴書儀沉默著欣賞園子里盛的花。
花開得再好,也有凋謝的一天。
人聚得再歡,也有離散的時候。
*
晚間,謝臨珩散值回來。
他進了主屋,看見裴書儀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發呆。
燭火搖曳。
裴書儀穿著鵝黃色的寢衣,烏發松松垮垮地綰著,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謝臨珩眸光微微暗了下。
他走過去,從身后環住她。
“發什么呆?”
裴書儀從鏡中看著他。
鏡子里,他的眉眼清俊,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就這樣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整個人將她圈在懷里。
“在想……你怎么還不回來。”
謝臨珩挑眉,俯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吻落在臉頰上,帶著他身上的冷松香,淡淡的,卻讓她心安。
“這么想我?”
裴書儀轉身,抬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臉看著他。
近距離看他,更能看清他眉骨高挺,鼻梁筆直,薄唇微微抿著,帶著幾分冷淡的矜貴。
“想。”
謝臨珩唇角彎了彎。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大步往榻邊走去。
裴書儀驚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你、你做什么?”
謝臨珩低頭看她,眸中帶著笑意。
“夫人不是說想要我,為夫這就滿足你。”
裴書儀臉色泛紅,嗔道:“誰要你滿足!”
怎么這么能裝,這么嘴硬?
真不知道她走了,他還會不會如此嘴硬。
謝臨珩把她放在榻上,俯身吻了上來。
他的吻很輕,先是落在她額上,然后滑過眉間,落在鼻尖,最后覆上她的唇。
帳幔落下,遮住了燭光。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她,借著微弱的光芒,垂眸看她。
少女像是剛被采擷過的花瓣,她就那樣看著他,眼里全是他。
這一晚,裴書儀格外主動。
她纏著他,一次又一次。明明已經累得不行,卻還是不肯松開他。
謝臨珩察覺到她的異常,卻什么都沒問。
她想要,他就給,他不忍心拒絕她。
不知過了多久,云雨結束后,裴書儀窩在他懷里,忽然開口。
“夫君,我想要個孩子。”
謝臨珩蹭了蹭她的發頂,“怎么忽然這么主動?”
裴書儀摸了下唇角。
她要走了,此生不會再回到京城,余生大概也不會嫁人。
她要帶著他的孩子,在江南安家。
可這些,她不能給他說。
“難道你不想要嗎?”
“沒有不想要。”
謝臨珩無奈地看著她,忽然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變得沉穩了。
裴書儀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讓他看見自已的表情。
“那你最近可不可以……”
她干巴巴地抿了抿唇,聲音都輕了許多,咽了咽口水,才鼓起勇氣。
“早點處理完公務,多陪我?”
這種時候,謝臨珩自然能意識到她口中的陪是什么意思,肯定不是簡單的睡覺。
“這么想要小孩?”
“可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裴書儀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哪有……”
謝臨珩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吻上她的唇。
“夫人想要,夫人就該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