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珩不清楚顧斐何時(shí)來的江南。
他這段日子忙著處理蕭家的事情。
每日不是在宮中議事,就是在都察院翻閱卷宗,連閉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憐。
每當(dāng)他累得撐不住時(shí),腦海中總會(huì)浮現(xiàn)夫人漂亮且明媚的笑臉。
謝臨珩飽受相思分離之苦,硬是強(qiáng)撐著將事情都處理妥當(dāng),才趕下來。
他以為等待他的,會(huì)是夫人彎彎的杏眸,會(huì)是夫人撲進(jìn)他懷里撒嬌,訴說分離之苦。
可當(dāng)謝臨珩來到宅子中,卻聽暗衛(wèi)稟報(bào),裴書儀出門游湖。
他策馬趕到湖邊,看見的卻是這樣灼燒人心的畫面。
謝臨珩大步走到湖邊,冷聲開口。
“船家!”
湖邊停著幾艘小舟,船夫正坐在船頭打盹,聽見這聲冷喝,嚇得一個(gè)激靈跳起來。
“這位公子,您要乘船?”
謝臨珩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揮了下衣袖方才抬步上船。
周景連忙疾步跟上去。
“船家,我們二人是要乘船在這里泛舟。”
船夫招呼二人坐穩(wěn),正要撐篙離岸,帶二人去湖中盛開荷花的場地。
謝臨珩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著湖水西邊,聲音透著股渾然天成的威儀,徑直下命令道:
“快點(diǎn)往那個(gè)方向去,撞開那兩艘快貼在一起的船!”
船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兩艘花船正緩緩靠近,眼看著就要并在一處了。
船夫撓了撓頭,為難道:
“公子,這、這不好吧?那兩艘船又沒礙著咱們的路,平白無故撞人家做什么?”
謝臨珩掃了眼周景。
周景感覺渾身涼颼颼的,立刻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塞進(jìn)船夫手里。
“您就看在這點(diǎn)心意的份上,行行好,保管不會(huì)出事。”
船夫看著手里那金燦燦的金子,眼睛都直了。
他連忙把銀子揣進(jìn)懷里,撐起長篙,用力往湖心劃去。
小船破開水面,飛快地朝那兩艘花船駛?cè)ァ?/p>
剎那間,船頭狠狠撞在顧斐所在的那艘船身上。
周遭的荷花被撞得東倒西歪。
顧斐身形驟然晃了晃,險(xiǎn)些站不穩(wěn)。
與此同時(shí)。
周景得了公子遞來的眼神,將船簾掀開一條縫,從腰間摸出精巧的弩箭,瞇著眼瞄準(zhǔn)。
“嗖——!”
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顧斐那艘船的船頭!
箭身狠狠地釘入船板,尾羽微微顫動(dòng),發(fā)出一聲悶響,船體有下沉的征兆。
顧斐伸手扶住船沿,看向那個(gè)在周圍晃悠的船,臉色驟變。
船家道:“顧公子,這艘船的船頭漏水了,我們得趕緊折返回去,否則有沉船的危險(xiǎn)!”
顧斐看了眼裴書儀,輕聲:
“裴姑娘,你看,我好不容易才來一趟江南,今日空下些許時(shí)間來泛舟游湖,卻發(fā)生了這檔子事,這可如何是好?”
裴書儀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船艙內(nèi),謝臨珩驟然捏碎了手中的茶盞!
如何是好?直接折返回去不就行了!
顧斐這個(gè)男狐貍精,分明是想讓裴書儀邀請他進(jìn)她的船艙,偏偏裴書儀很有可能,看不出顧斐的心機(jī)!
謝臨珩透過船簾,瞥向裴書儀。
他的夫人穿著身淡綠色輕紗襦裙,裙角繡著纏枝紋,臂彎間搭配藕荷色披帛。
一顰一笑,自是萬種風(fēng)情。
裴書儀抬眸便瞧見,顧斐正黯然神傷,像是憂傷無法一飽眼福。
顧斐聲音很低:“若是你愿意的話,可否讓我登上你的船,再多觀賞片刻?”
裴書儀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便聽另一道聲音響起。
“當(dāng)真是不好意思!”
裴書儀余光瞥見,剛才撞船的船夫正站在船頭,拱手致歉。
顧斐眉心一跳,忽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撞船的船夫看向顧斐船上的船夫,“老李頭,今個(gè)我眼花,意外沖撞了你的船。”
“不如便讓我替你將這客人攬下,回頭再賠償你這艘船。”
在蘇州這地方,干游湖生意的船家都彼此相熟,既然是無心之失,對方又提出賠償,不好再計(jì)較。
被撞的船夫道:“行!”
裴書儀抿了抿唇:“顧大人,那你便上那艘大船,游湖觀花也挺好。”
話都說到這地步了,顧斐無法再推辭,只能咬著牙,上了那艘壞他好事的大船。
殊不知,在船艙里見到了位熟人。
男人像是趕了很遠(yuǎn)的路,衣角有些許風(fēng)塵,正隨手捧著盞茶吃,彎了彎唇角。
顧斐見到謝臨珩,神情瞬間怔住,轉(zhuǎn)身便想走。
周景擋住了顧斐的路,“別著急走啊,我家公子有話要跟你說。”
顧斐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幾個(gè)念頭,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那艘撞過來的船,那支射中船頭的弩箭,根本就不是意外,是謝臨珩故意所為!
顧斐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挺直脊背,迎上謝臨珩的目光。
“謝大人,別來無恙。”
“顧大人,請坐。”
謝臨珩放下茶盞,語氣淡漠地道。
顧斐心里一緊,沉默片刻,終于抬步在謝臨珩對面坐下。
船艙不大,兩人相對而坐,中間只隔著一張矮幾。幾上的茶還冒著熱氣,茶香裊裊,氣氛卻冷得像是能凝出冰來。
謝臨珩提起茶壺,給顧斐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顧大人,喝茶。”
顧斐可不覺得謝臨珩請他來,是要給他喝茶,所以并沒有動(dòng)手。
“有話直說。”
謝臨珩彎了彎唇,端起自已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顧大人是什么時(shí)候來江南的?”
顧斐頓了頓:“半月前。”
謝臨珩眸光淡淡,“顧大人不是應(yīng)該在揚(yáng)州查案嗎?怎么有閑情雅致跑蘇州來了?”
顧斐咬了咬牙:“我已經(jīng)查完了,自然想去哪,便能去哪。”
“謝大人管得未免太寬了。我去哪里,做什么,似乎不需要向謝大人稟報(bào)。”
謝臨珩笑了笑,唇角彎出點(diǎn)弧度,卻讓顧斐脊背發(fā)寒。
“顧大人說得對。”
謝臨珩慢聲道,“你去哪里,做什么,確實(shí)不需要向我稟報(bào)。”
他眸光驟然轉(zhuǎn)冷,語氣凜然,“可是,我夫人去哪里,見什么人,我總該知道吧?”
顧斐的臉色徹底變了。
謝臨珩唇角依舊噙著笑,笑意卻不達(dá)眼底,一字一頓道:“書儀是我的夫人。”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還當(dāng)我謝臨珩,是人不是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砸在顧斐心上。
“你對她的心意,我不管,但若你敢有半分逾矩……”
謝臨珩輕慢地抬手,將手中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扔下。
茶盞應(yīng)聲而碎,碎瓷片在地上飛濺!
他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讓人不寒而栗,“你會(huì)如同此盞般碎裂。”
顧斐看著謝臨珩眼中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察覺他眼底那抹冷厲的光。
“謝大人放心。”
顧斐拱了拱手,“我雖然不才,卻也知道君子不奪人所愛。從今往后,我不會(huì)再見她。”
“只是,倘若你辜負(fù)了她,叫她傷心,就不要怪我趁人之危。”
謝臨珩冷笑一聲,永遠(yuǎn)不會(huì)有那天!
顧斐大步往外走去,對船夫道:“靠岸。”
他下了船,頭也不回地離去。
*
湖面上,荷花依舊盛開,微風(fēng)拂過,花瓣輕輕搖曳,送來陣陣清香。
不遠(yuǎn)處的花船上。
裴書儀懶洋洋地倚靠著船頭,眼眸微微闔上,感受著溫和的陽光。
謝臨珩唇角微微彎了彎。
他抬手,示意船夫把船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