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謝臨珩端坐在案幾后,骨節分明的手握著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盞沿。
六皇子挑眉道:“你雖然嘴巴挺欠,但這話確實傷人又假,說出來自已信嗎?”
謝臨珩闔上眼眸。
六皇子繼續道:
“謝臨珩,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你這嘴硬的毛病是治不了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與太子之間的矛盾因她而起,為了她做那么多事,怎么可能只是玩玩。”
謝臨珩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下。
“我只是莫名地生氣。”
他只是生氣,她在兄長裴長淵面前說,那些傷人的話。
六皇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行了,我來找你本來就是告訴你,太子不久將自刎于東宮。如今事情談論完了,也該走了。”
書房里只剩下謝臨珩一個人坐在案幾后,默然片刻,屈指扣了扣桌案。
其實,他氣血上頭說的話,有些許傷人。
萬幸的是,裴書儀沒有聽到,否則定然饒不了他。
……
亥時,如意軒。
裴書儀推門進去的時候,裴慕音正坐在燈下看書。
紅燭在青瓷盞中曳出細碎光影。
女子身著青竹紋廣袖襦裙,鬢邊一支銀鎏金發簪垂下留宿,隨著她低頭翻出的動作輕晃。
看見裴書儀進來,裴慕音放下書:“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
“我今晚要跟阿姐睡。”
裴書儀垂睫走過去,在裴慕音身邊坐下。
謝遲嶼正坐著瞧文書著呢,冷不丁聽到這么句話,從椅子竄起來,桃花眸望向裴慕音。
“姐姐,那我怎么辦啊……”
話音尚未落地,裴慕音眼風掃過。
“那我去書房睡吧。”
謝遲嶼訕訕地閉上嘴,撓了撓頭,正要轉身出去,卻被裴慕音叫住。
“你今晚去云鶴居住。”
謝遲嶼識趣地點了點頭,不能和姐姐睡,在書房還是在云鶴居都沒太大的區別。
“行,我去。”
他嘆了口氣,心里劃過不安,認命地邁開步伐,往云鶴居走去。
裴書儀青絲半綰成隨云髻,穿著身緋紅色交領襦裙,唇瓣抿得很緊,眼尾也暈開淡淡的胭脂色。
裴慕音心中發緊,伸手攬住她的肩。
“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謝臨珩欺負你了?”
裴書儀把頭湊過去,靠在裴慕音肩上,拱了拱腦袋,才輕聲道:
“阿姐,我、我想和離。”
裴慕音的身體僵了僵。
她低頭看向裴書儀,少女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書儀,發生什么事了?給阿姐說。”
裴書儀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把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裴慕音聽完,眸光劃過一絲冷意。
她輕輕拍著裴書儀的背,聲音溫柔卻堅定:“好,我們家書儀,總是不缺疼愛的。”
裴書儀怔怔地眨了下眼睛:“阿姐,你不勸我和他繼續過下去嗎?”
本朝民風開放,正經和離的女子二嫁也能找到好的歸宿。
但絕大數人家礙于名聲,都不支持家中女眷和離。
“就算爹娘都不支持你,但你是我的親妹妹,阿姐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裴書儀抬起頭,怔忪了下。
裴慕音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書儀,你值得被人真心對待,若是他做不到,那便不要也罷。”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
裴慕音讓裴書儀先坐在美人榻上,自已則去紅木圓角柜中,翻找換洗衣物。
翻著翻著,她的手忽然頓住了。
衣柜最里層,壓著個紫檀嵌玉竹節匣子。
裴慕音從前甚少會翻找衣物。
這些瑣事都是由身邊的丫鬟來做,因為今日是裴書儀來和她睡覺,才親自來翻找衣物。
她抿了抿唇,心底有些好奇,便把匣子拿出來。
出人意料的是,匣子沒有上鎖,輕輕一掀便打開了。
里面赫然盛放著一張紙!
裴慕音將紙張拿出來,緩緩展開,看清上面的字時,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是休書。
她認得謝遲嶼的字跡,這正是謝遲嶼親筆所寫。
裴慕音垂眸,盯著那張休書看了許久。
久到裴書儀踱步來到她身邊,“阿姐,你在看什么?”
裴慕音閉了閉眼,一言不發。
裴書儀湊近了,看清那張休書,瞪大眼眸:“謝遲嶼他,居然給你寫休書??”
謝遲嶼瘋了不成?
她的姐姐天上有地上無,娶了這么個天仙似的女子,居然寫休書給姐姐!
另一廂,謝遲嶼正漫步往云鶴居走去,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誰在念叨我?”
說不定是姐姐想他了。
這邊,裴慕音臉色迅速恢復正常,素手將休書折疊好,重新放回匣子里。
“我,絕不能被休。”
裴書儀歪頭,虧她還以為謝遲嶼長得濃眉大眼,是個好男人呢!
裴慕音取出新寢衣,交給裴書儀。
裴書儀換好后,便鉆進了錦被中,裴慕音踱步走過去,主動躺在外側。
仔細想來,她們姐妹二人自從出嫁后,便再未同床共枕過。
如今好不容易才同床,裴書儀便攬住姐姐的腰,腦袋埋在她肩上。
“阿姐,那你打算怎么辦,謝遲嶼都給你寫休書了,這種男人不要也罷!”
裴慕音捏了捏她的臉,“阿姐跟你一同嫁入國公府,如今也要一同離開國公府了。”
這是要一同和離的意思。
……
云鶴居。
謝臨珩忙完公務后,靠坐在太師椅上,捏了捏眉心。
耳邊似乎響起裴書儀決絕的話語。
少頃,謝臨珩沉吟了下,貪圖他的美色,不就是圖他這個人嗎?
她又沒圖別人的美色。
比如說顧斐,連入她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覺得自已應該慶幸,至少還有這張臉能籠絡她的心。
而裴書儀想要和離,那絕無可能!
倘若在她和離前,先有了身孕,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她也斷然不會再提和離。
父憑子貴。
謝臨珩想到這里,驟然起身,邁開步伐朝門外走去,衣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瞧見主屋的燭光還亮著,他唇角彎了彎,料定裴書儀還未上榻入睡,便伸手推開門。
熟料看到張熟悉的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