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堉思忖良久,道:“一家之言未必對?!?/p>
“無妨,世子只管說便是,對與不對,都沒有什么責(zé)任?!崩钋喙膭畹馈?/p>
“私以為……至少奉國將軍、奉國中尉這一級別的爵位,會有五成左右的人,愿意辭去爵位?!?/p>
“五成……嗯,不少了。”李青笑瞇瞇地點點頭,“多謝世子坦然相告。”
親王、郡王沒多少人,奉國將軍、奉國中尉,才是宗室構(gòu)成的最大部分,占各藩王家族的七成以上。
不說五成,即便只有三成,也是一個相當(dāng)可觀數(shù)字。
以如今的宗室總規(guī)模,保底兩萬人,是絕對有的!
朱載堉再次聲明:“這只是我的個人觀點,不一定對?!?/p>
李青微笑頷首:“世子放心,無論對與不對,都沒有你的責(zé)任,感謝你的如實相告,我會向皇上為你請功,皇上必有賞賜!”
“請功賞賜就不必了。”朱載堉微微搖頭,試探著說,“要是皇上真要賞,永青侯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世子請說!”
“我想去皇家科學(xué)院瞧瞧,可以嗎?”
李青怔了怔,確認道:“是皇家科學(xué)院,還是皇家科研基地?”
“科學(xué)院?!?/p>
“可以?!崩钋鄳?yīng)承下來,“回頭我就與皇上說?!?/p>
“如此,就多謝永青侯了!”
朱載坖站起身,道,“永青侯如無旁的事,告辭!”
“嗯,世子慢走?!?/p>
李青目送其離開,伸了個懶腰,轉(zhuǎn)身去了中殿……
~
“鄭王世子怎么說?”朱載坖下巴磕在枕頭上,瞇著眼問。
李青一邊輕輕捻動銀針,一邊淡淡說:“太上皇就要有太上皇的覺悟,問這些做甚?再說了,前些日子你不還說,糟心的事要背著你嗎?”
“……此一時彼一時,現(xiàn)在我不是開悟了嘛。”朱載坖訕訕道,“就說說唄?!?/p>
“也沒什么,就是說了些藩王宗室日子不好過,訴了些苦,告訴我說他是真想辭去世子之位!”
朱載坖愕然——
“真的假的?板上釘釘?shù)挠H王,都能放下?”
“多稀奇……”李青白眼道,“還有人連皇帝都不想做呢?!?/p>
朱載坖一滯,又一怒,哼道:“還不是因為你?”
李青臉色一沉,抬手又是一針。
朱載坖悶哼一聲,齜牙咧嘴道:“這一針……也是調(diào)養(yǎng)?”
“當(dāng)然!”
“我不信,這分明就是摻雜個人情緒的一針……”
又是一針。
“你……醫(yī)德在哪里?格局又在哪……”
再來一針。
朱載坖徹底老實了。
“治不了你了還……”李青咕噥了句,這才以真氣催動穴位……
轉(zhuǎn)瞬間,朱載坖的不適全數(shù)消弭,只有享受了。
“唔……這每天來上這么一針,可真舒坦,我感覺我再活個五百年都沒問題?!?/p>
“想得還挺美?!崩钋鄽庑Φ?,“是有一定的延年益壽之效,不過也極其有限,再一個,調(diào)養(yǎng)也是有限度的,真要是經(jīng)年累月的日日施針反而不好?!?/p>
“真的假的?”朱載坖狐疑,“這該不是你為偷懶找的借口吧?”
“愛信不信!”
李青開始一一拔下銀針,擦拭,放入針盒,而后問道,“一個多月過去了,找到讓自已自洽的方法沒?”
“還沒,不過心境平和了許多。”
朱載坖翻過身,坐起來道,“先生以為鄭王世子說的是真心話?”
李青頷首。
“這……不符合情理啊。”朱載坖費解道,“雖然現(xiàn)在的藩王,幾乎沒有任何權(quán)力,可親王這個王爵是實打?qū)嵉?,地位上只遜于皇帝,這人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李青失笑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唄,你不是藩王,你自然不知道藩王的難處,尤其是老牌藩王,鄭王這一脈的祖宗是仁宗次子,這都多少年、多少代了,同樣的宗祿永額,同樣的規(guī)格待遇,藩王與藩王之間的差距,比內(nèi)閣首輔與內(nèi)閣閣員的差距還要大。”
朱載坖悻悻道:“即便如此,也是親王啊?!?/p>
李青沒在這上面辯駁,沉吟著說:“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就是朱載堉這個人了,人各有志嘛,就比如你,不喜做日日皇帝,只喜夜夜做新郎。”
朱載坖:-_-||“我哪有你說的這么……我現(xiàn)在就是想,身子骨也不支持了,最起碼得隔一夜才行,唉,不服老不行啊?!?/p>
不是,我就一說,你還真要夜夜做新郎???李青滿臉黑線——“是人體的特有機制救了你!”
“什么身體機制???”
朱翊鈞緩步走進來,“父皇,經(jīng)先生調(diào)理之后,是不是感覺好了許多?”
“當(dāng)然,不是一點半點?!敝燧d坖滿臉輕松的說,“這一番下來,父皇我再活個二十年都沒問題?!?/p>
聞言,朱翊鈞心情愈發(fā)美麗,笑望向李青,問道:“鄭王世子怎么說?”
“很樂觀?!?/p>
“怎么個樂觀……”朱翊鈞忽然瞧向父皇,訕訕道,“父皇您要不出去透透風(fēng)?”
朱載坖:(⊙_⊙)?
“啊哈哈……沒什么,先生,咱們出去走走吧?”
李青頷首,起身往外走。
朱翊鈞隨之跟上。
獨留朱載坖一人發(fā)懵。
不是,我連旁聽的資格都不配擁有是吧?
我是不是太上皇帝?。?/p>
我是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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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下。
李青一整個復(fù)述了一遍朱載堉的話。
聽罷,朱翊鈞由衷道——
“武宗皇帝真仗義啊,無論文治,還是武功,又或是內(nèi)帑存銀……可謂是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無愧于列祖列宗,無愧于大明,無愧于繼承者,無愧于我祖孫。”
李青呵呵道:“就這,你皇爺爺還要不忿,還氣不過,還覺得吃了天大虧,還大老遠跑去人家酒樓朝砸場子呢?!?/p>
朱翊鈞一僵,訕然道:“武宗皇帝是夠意思,也絕對稱得上善始善終,可到底……至少在某些方面上,確實‘坑’了我皇爺爺,皇爺爺那般雖不太應(yīng)該,卻也情有可原?!?/p>
李青罕見的沒有反駁,轉(zhuǎn)而道:
“各地藩王還要多久才能到齊?”
朱翊鈞沉吟片刻,道:“再過半個月上下,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p>
“再有半個多月,我就得去遼東了?!崩钋嗵嵝颜f。
“我知道?!敝祚粹x呼了口氣,道,“全部到齊先生是等不了了,不若這樣,在先生臨走的前一日,先召開一場藩王會議,定下一個調(diào)子,先生以為如何?”
“也提前與內(nèi)閣六部打個招呼,讓他們做好準(zhǔn)備?!崩钋嗾f,“這不是件小事,作為朝廷大員,你之股肱的他們,不能被排擠在外。”
頓了頓,“這次我來主持,責(zé)任我擔(dān)!”
朱翊鈞干笑點頭:“先生不說,我也會這樣做?!?/p>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次事件比較特殊,我不得不插手,之后,非必需我不會再插手,你最好不要抱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心理?!?/p>
“我是那樣的人嘛?!敝祚粹x傲然道,“先生一去十年,我可有說什么?可曾抱怨過?”
李青悠然一笑,頷首道:“不錯,繼續(xù)保持!”
朱翊鈞滿臉不爽的哼了哼,這才道:“如此看來,鄭王世子朱載堉想辭去世子之位,的確出自真心了,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p>
“三辭三拒?”
“嗯,不過我不好明說,勞煩先生轉(zhuǎn)告于他?!?/p>
“沒問題。對了,朱載堉還說,想去皇家科學(xué)院逛逛,問你允不允?!?/p>
“去皇家科學(xué)院?”朱翊鈞略感詫異,隨即想到了什么,驚喜道,“先生,你說這個鄭王世子會不會是……第二個大朱啊?”
“什么大朱?周圍又沒人,叫大爺!”
“呃……行吧。”朱翊鈞訕然稱是,再次問道,“先生以為……?”
“這個有待考察,不過……大抵不是小壡那一款。”李青沉吟著說,“這位鄭王世子,更像是學(xué)術(shù)派,可話說回來,即便只是學(xué)術(shù)派,如能有所建樹,也一樣能為國為民做貢獻。當(dāng)然,這也得看他在‘愛好’一道的造詣如何了,要只是單純的愛好,雜而不精,也沒多大用。”
“嗯…,允了,借他去皇家科學(xué)院之際,先生可先考察一下。”朱翊鈞說,“既然要松綁,就不能只局限于口頭上,萬一是塊寶,可要加以利用才是?!?/p>
“成,回頭我瞧瞧?!?/p>
“麻煩先生了?!?/p>
李青好笑道:“怎么還客氣上了?”
“呃呵呵……因為我還想求先生一件事!”朱翊鈞訕訕說。
李青立馬不笑了,表情冷淡——
“你可以說,但我不一定會答應(yīng)!”
“哎,好。”朱翊鈞舔了舔嘴唇,搓著手道,“等這邊松綁宗室事了,那邊先生忙完遼東衛(wèi)所吃空餉的事,能不能帶我去一趟應(yīng)天府???”
李青氣笑道:“怎么,你也想致敬你的偶像武宗皇帝,來個偷跑出宮?”
“不偷跑,光明正大的去!”
朱翊鈞說道,“先生不在,我一去一回要浪費許多時間,先生在,我一去一回可就便利多了,而且,群臣雖對先生不滿,卻都知曉先生的本事,有先生你保駕護航,群臣也能放心……”
巴拉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