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啊?!?/p>
“哎,爺爺您說?!崩盍岘嚬郧蓸O了。
李茂喘了口氣,道:“爺爺這身子骨早就不行了,如今最大的兩個心愿也了卻了,已無遺憾了。”
李玲瓏有些懵,也有些惶恐:“大過年的,不興說這些?!?/p>
李茂笑了笑:“墳也遷了,你哥也從政了,李家……也還挺好,我沒什么可牽掛的了,都古稀之年的人了,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爺爺……是不是我給你氣成這樣的???”
“凈瞎說?!崩蠲眯Φ溃拔业檬怯卸嘈獍??”
李玲瓏垂著頭,默默道:“一定是的,不然您也不會特意這樣說,您是怕我自責……”
“你這丫頭……”李茂無奈嘆道,“人老病死,人之常情,與你又有什么關系?”
頓了頓,“你要真是孝順,真是心疼爺爺,就聽爺爺一句勸。”
“您說,我一定聽!”
“政治場上的事不要摻和,在李家你是大小姐,去了京師你什么都不是,你哥可以做的事,你不可以,因為你是女子,女子永遠不可能和男人一樣,不可能的……”
李茂輕聲說道,“如果你不喜歡萬歷皇帝,最好離他遠一些,如果喜歡……也要先想好喜歡上皇帝的代價,能不能接受喜歡皇帝的代價,激情只是一時的,平淡、枯燥、乏味才是長久的?!?/p>
“如果你不想嫁人,不嫁人也沒什么,如果你喜歡的是你祖爺爺,喜歡就喜歡了也沒什么,只是與喜歡皇帝一樣,你要想好喜歡的代價,能接受,就喜歡。”
李茂怔然說著:“你們呀,都被他帶偏了,帶偏了啊……一個個妄想做英雄、做圣人,英雄圣人也是你們能做的?你們能與他比嗎?……所以啊,凡事七分想著大局、想著大明,也要留三分想著李家、想著自已,莫一味的顧全大局……好人不長命,好人不長命,個人是,家族也是……偶爾自私一點沒什么不好,沒什么可恥的,縱是可恥……也只是別人的看法,只要你自已開心就好了。他們想天下大治,他們去治便是,與你沒什么關系,這不是你的責任?!?/p>
李玲瓏默默聽著,也不反駁。
“玲瓏啊,爺爺說這些,不是讓你做壞人,只是想讓你不要委屈自已,可以做好人,可以做好事,但對自已也要好一些,對自已的好,要好過對別人的好……因為沒有人能為你負責,你做的一切事,最終,都是你自已負責、你自已承擔……”
李茂滿臉惴惴,“你可要記住了,感恩與贊美只是一時的,很快就過去了,人家很快就忘了,可你為此付出的代價,卻要你用一生買單……知道嗎?”
“是,孫女……都記住了!”李玲瓏重重點頭。
李茂稍稍輕松了些。
接著,似憐憫、似敬重、似痛恨、似歉疚地嘆道:
“縱觀你祖爺爺十余朝來的作為,實令人動容,他之未來……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悲壯’一詞,我不懂政治,可我懂富人,沒有可轉圜的余地,一點點都沒有……”
“你們滿心都是他,他心中卻……怪只怪不是親生的,怪只怪他長生久視,嗯…,也不怪他……”
“咱李家欠他,可咱李家欠他嗎?”
“李諱宏,李諱浩,李諱雪,李諱信,還有你父親李寶,五個人,五代人,已經還清了,還清了。你們不欠他……”
他忽然慚愧莫名,雙眼溢出淚來,喃喃道:
“本來應該是五代人,六個人……可我終究是辜負了,辜負了父親,辜負了姑祖母……我本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員,我也曾英姿勃發,我也曾欲兼濟天下……可我終究是個凡人……凡人啊……”
李玲瓏啞聲說:“爺爺您快別這么說,其實您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很優秀,很出彩……君子論跡不論心,您沒有做過一點點虧心事、對不起天下人事,您一直在做好事?!?/p>
李茂呵呵笑了笑:“也是無力反抗罷了。”
李玲瓏正欲再說,李茂先開了口:
“玲瓏,幫爺爺個忙好嗎?”
“爺爺您說,玲瓏一定做到!”
“一會兒郎中來了,你讓人回去就好了,不要告訴你哥,也不要告訴你父親。”李茂說道,“你祖爺爺給我開的方子,我一直都在吃……現在他的方子都不管用了,也沒了治療的必要了。”
李玲瓏變色:“爺爺,您……您太悲觀了?!?/p>
“我的身體我知道!”李茂搖搖頭,說,“答應爺爺好嗎?”
李玲瓏哭出聲來:“您為什么總是難為我呀,您就是重男輕女?!?/p>
李茂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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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爺爺沒事吧?”
“沒事,老爺子硬朗著呢,郎中藥都沒開。”李玲瓏搖搖頭,岔開話題問,“與萬歷說好了?”
“說好了?!崩钗跤挠囊粐@,“過了十五,哥哥我就進京了?!?/p>
“嗯。”李玲瓏點點頭,不再多說。
“好啦,又不是一去就不回來了,別難過了。”李熙強打起精神,打趣道,“還在生爺爺氣啊?爺爺不是得了富貴病嘛,理解一下,再說你這包也不大嘛,來,哥給你吹吹……”
“討厭!”
李玲瓏推開他胳膊,悶悶道,“父親在外忙事業,你還是先別告訴他了。”
李熙笑意斂去了些,嘆了口氣,點點頭。
“哥……”
“嗯?”
“沒什么……”李玲瓏眼瞼低垂,“就是……去了京師,好好照顧自已,別為了怕給祖爺爺造成困擾委屈自已,小老頭牛著呢?!?/p>
李熙含笑點頭:“妹妹真是長大了呢?!?/p>
“油嘴滑舌!”李玲瓏氣鼓鼓道,“別去了京師,被這個尚書家的小姐,那個大學士的千金勾了魂兒去。”
李熙哈哈一笑:“好啦,知道你是擔心哥哥,雖然換了人生賽道,不過……哥哥有信心!”
“嗯。”
見妹子情緒還是低落,李熙想了想,道:“大過年的,朱鋒朱洛也沒事可做,時間還早,走,找他們玩兒去?!?/p>
“我不去了。”
李熙好笑道:“咋?怕他們笑話你頭角崢嶸啊?”
“都說了我不去,煩死個人了!滾啊——!”
李玲瓏突然暴躁,令李熙有些無所適從。
記憶中,小丫頭還是第一次如此無理取鬧呢。
發完飚,李玲瓏不禁后悔起來,弱弱道:
“我……對不起啊哥,我今日不舒服,我去休息了。”
李熙愣愣望著妹子背影消失,忽然嘆了口氣,感慨道:“妹妹真是長大了啊……”
他自已也是滿腹心事,并沒有聯想到什么,只當是妹妹天癸來了。
聯想到自已即將進京,以后與妹妹不能時常相見,甚至往后余生都不能再朝夕相處,更是滿心惆悵……
李熙獨立良久,輕輕嘆道:
“李熙啊李熙,你也該長大了,要獨立,要獨當一面……”
“嗚嗚嗚……長大一點也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李玲瓏鎖上門,將自已蒙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嘩啦,肝腸寸斷。
父親不在家,哥哥也要走了,爺爺也要永遠地離開了……
對這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來說,她的天塌了。
最痛苦的是,明明她知道,偏偏她還不能說,她還得瞞著父兄,她要成全爺爺的苦心……
因為爺爺要效仿一代曹國公,要用自已的死,為李家增添一抹悲壯色彩。
‘雖說忠孝不能兩全,可要是我死的時候,你父親為了造福于民、你哥哥為了報效國家,沒能回來看我最后一眼,那么這上上下下,誰不高看咱李家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