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姝做了一個很久的夢,夢里只有她自已,周遭一片虛無,她感到害怕,抱緊自已往前走。
某些碎片闖入視線,她下意識擋住自已的臉,卻被卷入碎片里的世界。
里面的人還是她,可是這個段姝好恐怖,面容猙獰地大吼大叫,罵丈夫沒用,兒子是白眼狼。
“你怎么這么沒用!大庭廣眾之下,就把希希弄丟了,你個沒用的窩囊廢!”
“滾開!找不到妹妹你在這兒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妹妹回家,裴墨北你就是個白眼狼!我生你養你一場,你居然這么恨妹妹!”
“你們這些廢物,都去找希希,把她找回來!”
……
她不敢承認這個是自已。
畫面很快突轉,猙獰的段姝安詳地躺在床上,她臉上帶著笑容,轉眸一看,滿地鮮血。
這樣的段姝,她也覺得陌生。
她看見畫面里的段姝在搶別人的孩子,瘋魔一般不肯放手,眼尾猩紅,顯然處于應激狀態。
這樣的段姝,她更覺得恐怖。
畫面一直在轉,段姝看著畫面里不一樣的自已,最終又回到一片虛無,她深切感到害怕,有點不知道自已是誰,為什么要這么癲魔。
心頭傳來一陣陣悲拗,她只能蹲坐下來,心口總有一處空缺,怎么也填不上,她開始流淚,淚水敲打著她的身體,心臟,那陣空虛感再次將她淹沒。
對,她是生病了,一定是這樣。
平時她不會罵人的,就連對待動物也極其呵護。
但是生病也不可以這么罵人的呀,深愛她的丈夫,期待母愛的兒子,還有為她治療的醫生,照顧她的傭人,都被她用極盡難聽的話,罵過很多遍。
段姝用力地捶了捶胸口,她為什么會變得這么奇怪,一陣陣悲痛將她包裹,像是扼住她的呼吸般,讓她只覺得天旋地轉。
在幾近崩潰,虛度時光的日子里,她看不到任何希望。
沒有希望……
段姝逐漸躺下,腦海盤旋著這幾個字,即將失去意識之際——
不,她有希望,希希就是她的希望,她的女兒裴南希就是希望。
她要看到希希,女兒如今長什么模樣,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會不會怪她沒看好她,讓她弄丟了,總得見上一面才行。
段姝努力抓緊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她要堅信自已會找到女兒,希希會回到她身邊。
周遭開始發生變化,段姝看到自已和女兒的第一次見面,她病得不像話,居然在女兒面前自殺了,她再次淚流滿面。
怎么可以讓希希見到這樣的場面,這樣不堪,面目全非的樣子。
而她的希希并不懼怕,把她救了下來,那時她還有意識,只記得漂亮的女孩子在叫人,是她的希希。
哦對,希希還有個名字叫枝意。
枝是抽芽生長,意是生機靈氣,寓意她如春日枝頭,歷經風霜仍能抽枝發芽、向陽而生,自帶蓬勃生命力,溫柔而堅韌,永遠鮮活、永遠盛放。
真是個好名字,她的女兒就應該這樣。
后來再次見面,女兒很喜歡她,把她當做偶像。
第三次見面,女兒叫她媽媽,在她以為理所當然的稱呼,卻是希希慢了二十四年的相認。
段姝痛苦地捂著自已的胸口,希希笑起來好看,說話溫柔,喜歡吃芒果干和青梅干,堅果過敏,對甜品也情有獨鐘,最喜歡跳舞,每一次的舞動,都和她當年一模一樣。
這樣好的希希,她怎么舍得困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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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姝已經昏迷一周,醫生說她自已不愿意醒過來,之前記憶重構讓她的精神系統無法承受真相給她帶來的痛苦,于是她選擇逃避。
所有人只能耐心等待她醒來。
……
當時枝意還沒反應過來,母親已經暈過去,父親連忙讓保鏢撥打120,他抱著妻子往私人通道門口走去。
枝意和謝灼都跟上去,見到這樣的情況,心底忍不住發怵,掌心冒出不少冷汗。
裴明哲沒有忘記女兒的比賽:“希希你現在不能離開,我會把媽媽安全送到醫院,等這里結束,你再過來。”
“可是……”
“聽我的!”裴明哲第一次強硬地跟她說話,隨即眼眸望向旁邊的男人,“你看好她。”
謝灼是在場情緒最穩定的,聞言便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繼續跟著。
枝意心底很害怕,身子止不住發抖,嗓音也跟著顫抖:“媽媽這是怎么了……”
他已經有猜測,薄唇微啟:“等裴總通知。”
她捏緊男人的衣料,清眸多幾分急促:“我怕…媽媽要是有什么意外的話……”
才剛剛和家人重逢,她不想家人出現任何的意外,特別是對她最好的媽媽。
謝灼安慰:“先把心神穩下來,今天的比賽是你,也是阿姨準備很久的,不能出亂子。”
枝意眼眶通紅,只好點頭,如果擅自離開,算作自動放棄進復賽資格。
等一切都結束,等來的只有陷入昏迷的結果,她腿軟了軟,靠著謝灼的攙扶才穩住。
看著睡顏平靜的段姝,枝意忍不住哽咽,在裴明哲的解釋下,她已經知道前因后果,一陣陣刺疼襲入心間,將她扎得說不出話,默默流淚。
她在這一刻甚至埋怨上天,如果真的存在神佛,那他們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為什么好人要受到這種蹉磨,他們都沒有眼睛嗎?
她的母親一輩子光明磊落,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每年父親都以她的名義捐贈慈善款,性子溫柔善良,細膩美好。
為什么是她要經歷母女分離的痛苦,是她遭受當年的精神折磨,為什么!
短暫的質疑,枝意又開始害怕,她害怕自已對神佛的不敬,懲罰都落在母親身上。
她倏地在ICU病房門口跪下,眼淚伴著悲愴的嗓音:“如果真的有神佛,我求你們,求你們保佑我媽媽平平安安……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能醒過來,我以后再也不抱怨了,為你們燒香供奉,至死不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幾乎是氣音,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卻不敢發出太大的哭聲,怕影響到病房里的母親。
謝灼上前把她扶起來,他只對枝意的情緒有所波動,此時心潮起伏不定。
他單膝抵地,將她摟入懷里,揉一揉她的腦袋:“不哭了,我們耐心地等,阿姨會醒過來的,她舍不得你。”
枝意埋進他的胸膛,無聲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