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第二天下午。
天空蒙著一層厚實的云層，微涼的風在山谷間穿行，捎來幾許青草泥土的腥味。
陸玲站在山谷深處的一片平原草地上，背后是一座隱蔽極深的秘密收容所，此時的她正沐浴在稀薄的陽光中，靜靜等待著方九等人的到來。
與過去約見的地點不同，由于這次是徹底保密的單獨會面，陸玲希望能在不經過【中轉站】的情況下，與方九等人私下見面。
畢竟在先前的朗基努斯作戰中，曾出現沿?；貎鹊臋C仆集體失聯的狀況，而中轉站的接待員同樣也是機仆——管理局內部的“鬼”到底有沒有滲透所有的機仆網絡，這一點暫時不得而知。
為了保險起見，雙方直接會面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這次方九等人似乎遲到了。
陸玲掏出手機，確認一眼時間——下午四點零六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分鐘。
考慮到方九不是習慣性遲到的慣犯，陸玲猜測可能是路途間遭遇了一些問題，比如迷路之類的……
但是這么等下去也不是個事，陸玲沉默片刻，準備聯絡方九看看到底是什么情況。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陸玲頭頂的云層豁然間被沖散，仿佛有一尊肉眼不可見的龐然大物裹挾著恐怖的風壓驟然降落，山谷叢林的綠植被強風壓得彎曲搖晃，恐怖的隆隆聲在陸玲頭頂如高速列車般碾過，緊接著一臺宛如外星文明造物般的巨型掃地機器人從認知阻礙屏障中出現，伴隨著從天而降的天光一起降落在陸玲面前的平原上。
幾秒鐘后，這臺巨型掃地機器人的前端掃描板緩緩上抬，從內部延伸出一條由納米機械快速構筑成的廊橋，里面不緊不慢地走出幾道影子。
方九抱著掃地機器人一路向前，來到陸玲面前跟她打了聲招呼，臉上還帶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哈——這小機器人不懂事，臨了出發才跟我說能源快耗干了，我們去空域吸了幾個時尚小垃圾才趕回來，所以晚了幾分鐘……”
“之前一直在天上飄著待機，忘了看燃料了?！崩蜓糯诜骄艖牙锱ち伺?，不樂意地說道，“而且楊柳還非要在這個點祭拜二舅媽，愣是在飛船里跑了一遍馬拉松才拜完，咱們遲到也得背一部分鍋?！?/p>
楊柳呆呆地指了指自已：“啥？我？我今天沒拜二舅媽?。 ?/p>
莉雅愣了愣：“那你出發前在飛船里晃悠啥呢？”
“我做了幾塊三舅的靈牌放二舅媽旁邊?！睏盍硭斎坏卣f道，“畢竟三舅和二舅媽一樣，都用另一種方式陪伴在我身邊了，我就覺得也得做個靈牌撫慰一下它的在天之靈……”
“等會兒等會兒?！狈骄拍樕R上就變了，“什么叫【三舅】和【二舅媽】一樣，你把你三舅也做成武器了？”
“沒有?！崩蜓艛[了擺手，“武器有二舅媽就夠了，所以我讓武裝部把三舅做成桌子……咱們吃飯的時候用的那張就是?！?/p>
方九頓時就驚了：“我就說你哪買的新桌子質感那么奇怪！”
看著眼前這幫動不動就能嘰里咕嚕說一大堆邪門家常話的異常生物，陸玲一時間也不知道說點啥。
她原地愣了好一會，這才收回手機，語氣有些無奈地開口：“之前你睡了那么多天，我還擔心了一陣，但現在看到你們還是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p>
“精神力透支而已，小事小事。”方九樂呵呵地擺擺手，接著往四周張望兩眼，慢調整臉上的表情，“所以……咱們這次是秘密會面對吧？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有?！标懥崞届o地說道，“包括機仆在內，我已經暫時遣散了附近所有的管理局成員，我們之間的對話不可能泄露出去。”
方九沒有回話，而是低頭看了眼莉雅。
懷里的小機器人心領神會，快速起飛，開啟掃描模式后在半空轉了一圈，過了幾秒又重新回到方九懷里。
“我確認過了，附近沒有別人?！碧摂M光幕里的小人倆手一攤，感嘆道，“事實上別說活人了，連只螞蟻我都沒看到，管理局做事可真夠絕的。”
陸玲的回答還是很平靜：“這都是為了以防萬一，畢竟現在管理局內部出了問題，哪怕是我也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獲取情報的手段，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p>
方九聞言挑了挑眉，心想果然陸玲也知道管理局內部有鬼。
想想也是，他們這些外人都能推測出真相，陸玲作為管理局的副局長不可能一無所知。
如此想著，方九收斂起心思，開始切入正題：“直接說正事吧，我睡了好幾天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可以說下你們那邊有什么新的收獲嗎？”
“線索有很多，但稱得上收獲的只有兩三個。”
陸玲本來想讓方九先提供情報，不過考慮到雙方的立場，誰先誰后其實沒差，于是繼續說道：“首先是無序者，它們之中絕大多數都選擇了自殺，變成了一堆爛肉，但我們這次的運氣很好，控制住了三名無序者，完成了對它們的收容。”
莉雅聽到這來了興趣，連忙追問：“那豈不是能從他們口中審出些情報了？”
“很難?！标懥崂^續說道，“目前這三名無序者都處于昏迷狀態，一旦讓他們恢復清醒，他們馬上就會自殺，而且我們尚未理解無序者自殺的方法——我們曾以為他們是利用身上的納米蟲進行肉體分解，但事實似乎不太一樣，他們更像是通過某種精神層面的力量終結自已的生命?！?/p>
“越聽越玄乎了?！狈骄艙狭藫项^，“所以無序者暫時沒法提供價值？”
“我們會嘗試分析他們的生物構成?！标懥岵痪o不慢地解釋道，“這個過程需要一點時間，但至少我們終于能弄清楚他們是單純的通過義體改造的人類，還是別的什么其他物種?！?/p>
“起碼還算有點收獲是吧……”
方九呼了口氣，隨后低頭又看了眼懷里的小機器人，猶豫兩秒，還是下定決心問道：“那諾科金屬生命體呢？”
聽到方九提到這個話題，懷里的小機器人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
陸玲還注意到盡管虛擬光幕里的小人還是滿臉平靜，但它懸空的四個輪子已經不安地快速轉動起來。
“它們的情況更復雜一些?！标懥嵘宰魉尖?，面露幾分難色，“它們的性質有些類似于暗紋礦石，以我們的視角來看，它們根本連【生物】都算不上，是純粹的合成金屬物質，卻不知為何能夠擁有智能——我們的研究團隊目前正在探究它們的奧秘，也在嘗試和它們進行對話，但是……這些項目目前都顆粒無收。”
莉雅無奈地嘆了口氣：“因為在它們眼中，我們也不是【生物】，就像我們不會去研究風暴和海洋的語言，不會嘗試跟泥土和溪流對話一樣，在它們眼里，我們是自然的一部分?！?/p>
“這倒是個新奇的觀點?！标懥嵫鄣组W起幾絲光亮，似乎有了想法，“或許之后我們能從這個角度實現交流突破……”
方九不清楚陸玲在想什么，但可以確定她肯定在想一些特別高端特別黑科技的玩意。
而憑借方九的知識儲備，肯定聽不懂那些復雜的專業術語，于是又換了個話題：“其他還有什么別的收獲嗎？”
“最重要的收獲就是我們得到了大量的【圣堂殘骸】”
陸玲從思考中回過神，不緊不慢地說道：“根據我們的研究發現，這些圣堂殘骸是遠超我們當前技術規格的稀有材料，可以用來給【鐵匠】打造成全新的管理局裝備。”
半龍人姑娘對這個話題比較感興趣：“我們有新裝備啦？”
“是的?！标懥峥隙ǖ攸c了點頭，“雖然圣堂殘骸的數量有限，不過應該足夠制造出成批的【圣堂裝備】，等完成之后我們會送幾件過來，你們挑幾件自已有興趣的留下就好?！?/p>
管理局這邊的情報差不多就交接到這里。
方九之后順便還提了嘴先前那只被空域掃地機器人撞暈的相位翼龍，想知道它有沒有蘇醒。
但根據陸玲的說法，那條相位翼龍極其虛弱，需要大量的時間來休養，所以暫時還是處于昏迷狀態。
只能說不愧是空域全險半掛，哪怕是相位翼龍被創飛之后也得老老實實去重癥監控室躺板板……
隨后，方九給楊柳遞了道眼神，讓她將昨天的相關測試以及黑盒子的情報匯報給陸玲。
“……”
陸玲先是拿到了那份《邪門領導研究記錄》，肉眼可見的被這個名字震了一下……
緊接著翻開《邪門領導研究記錄》的打印件，看了兩眼之后又被里面的內容震了二三四五六下……
好在陸玲跟方九他們接觸得夠多，很快就緩了過來，又拿過黑盒子的報告書瞄了兩眼。
一段時間過后。
“情況我大致清楚了?！标懥嵊崎L地吐了口氣，平靜自已的心情，“簡單來說，你們現在想要打開這個黑盒子，拿到里面的東西？”
“對。”
方九沒把染缸和計算機的事情說出，而是換了個模棱兩可的說法，“里面那玩意應該挺有用的，我想盡快給它弄出來?！?/p>
陸玲隱約聽出方九還有其他目的，但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沒見到實物，我也不清楚該怎么幫你們。”
說到這里，陸玲沉默一下，似乎有了決斷：“嗯……等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好之后，我找個機會親自來你們這里看看?！?/p>
莉雅伸出機械臂指了指身后：“今天不行嗎？飛船就在那邊停著呢?！?/p>
“今天有其他事情要忙?！?/p>
陸玲說著，轉身走到收容所的墻邊，隨手切開一道空間裂隙。
她回頭看了方九等人一眼，語氣平靜如常：“走吧，我們去見見【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