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楊柳感到恐慌的下墜感襲來,她像是跳進一條無限向下延伸的管道,成千上萬黑與白的碎片如狂風般卷過視野,耳邊不斷傳來潮汐涌動般的海浪聲,各種凌亂破碎的畫面在四周浮現,又頃刻消失,宛如萬花筒般令人炫目,意識也隨之變得模糊。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下墜感漸漸消失,空間交錯的錯位感也慢慢平息。
楊柳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已置身于一片草原中央。
四周青草遍地,野花芬芳,蒼翠碧藍的天空下有稀薄的云海隨風漂浮,遠些的地方佇立著一棵通天大樹,它枝繁葉茂,樹冠層密集得幾乎要遮蔽太陽,清風拂過的時候,葉子簌簌搖晃的聲音清脆好聽。
然而,楊柳并未沉浸在這片草原的清香與爽朗中。
她不安的目光看向更遙遠的方向。
在草原的盡頭之外,黑暗與猩紅交錯的天空如同活物般蠕動著,一些形似魚類的巨型生物游走在天際之間,口齒間流淌著粘稠的血液,好似在咀嚼某種生物的尸體。
大地呈現出荒蕪焦黑的顏色,遍地都是觸目驚心的土坑,大量形體怪異而龐大的獵奇生物在地面狂奔、游動,有的鉆進地面像是跳入水池,再從土地里鉆出時口中已咬著一條斷肢,有的通體肥碩滾圓,身上布滿竅孔,孔中不斷爬出某種高速蠕動的蛆蟲,嘴里不斷發出笑聲……樹木在焦土上熊熊燃燒,一邊在烈火中扭曲著,一邊發出尖銳而凄厲的慘叫。
瘋狂,詭異,獵奇。
這片清新的草原讓楊柳想起了一些美好的過去,可草原外的世界,只能讓楊柳想到地獄。
“這tm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道聲音突兀地從頭頂傳來。
楊柳原地愣了一下,隨后才反應過來,猛地抬起頭。
一臺雪白的圓盤狀掃地機器人正漂浮在頭頂,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小人眼珠子瞪得老大,既嫌棄又好奇地觀察草原外的世界。
“莉雅姐!”楊柳頓時驚喜起來,“你也來啦?!”
“嗐,方九說不放心你,讓我過來陪一會兒。”
莉雅擺擺手,也沒多說什么,默默降低高地,飄在楊柳身邊,“這兒就是【白箱】內部?看起來畫風不太統一啊……”
楊柳慢慢回過神,和莉雅一起看向草原外的地獄景象,臉色復雜,“確實有點……難以形容——莉雅姐,你能分析出什么嗎?”
“我早就在分析了?!?/p>
莉雅其實從落地之后就開啟元素構成掃描模式,這會兒剛掃了個七七八八,眉頭就皺得老緊,“但我說實話還不如不掃,掃完我更懵逼了?!?/p>
“什么意思?”
“你別看那些東西長得亂七八糟,一個個跟牛鬼蛇神似的,但實際上它們……怎么說呢,非常規整?!?/p>
莉雅有點難形容這種感覺,倆機械臂在半空一陣比劃:“畢竟你沒有元素視野,也不知道元素長啥樣,所以這么說可能有點難以理解——反正這些玩意沒有看上去那么邪門,它們的內在邏輯非常完整而且嚴謹。”
楊柳還是有點沒聽懂,懵懵地眨了眨眼。
莉雅吧咂了下嘴,心想要是方九在這,他肯定能懂自已的意思。
但這會兒方九估計還在跟龍王激戰,莉雅也只能自已走一步看一步。
“總之,咱們還是先去找找你老媽吧?!崩蜓排ゎ^看了眼楊柳,“你知道你媽媽什么味不?”
楊柳聞言一愣:“忘了,小時候吃過,長大了不記得啥味,就記得口感還行?”
莉雅當場露出個虛擬流汗的表情,“哎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味道,我是說氣味……”
“哦哦。”楊柳反應過來,迷茫地搖頭,“那更不知道了?!?/p>
莉雅和楊柳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生出的幾絲迷茫。
怎么說呢,方九不在,讓它們倆單獨去執行任務,還真有點方向感不足的感覺。
而在忽然之間,一道影子從楊柳體內緩慢地溢出,凝聚成人形。
它在草原上佇立良久,環顧四周,模糊渾濁的五官上接連變化出一串,突然在某一刻仿佛確定似的,朝著一個方向伸手指去。
楊柳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老媽在那邊?”
影子不會說話,它只是點了點頭,動作有些猶豫,似乎不是非常確定。
莉雅和楊柳對視一眼,急忙朝著影子所指的方向趕去。
她們離草原中央的那棵大樹越來越遠,離草原外的地獄越來越近,周圍的風里開始摻雜起奇怪的氣味,腐敗、惡臭而且冰冷。
在草原邊緣的盡頭,十幾條形似鬣狗的詭異生物倒在地上,它們的尸體不停抽搐著,像是還沒死透,一些細微的黑色粒子從體內彌漫出來,仿佛再過一段時間,它們就會自行消解分散。
一條巨大的活魚就漂浮在這些詭異生物的尸體上方,它大約有十幾米長,渾身上下長著藍綠色的鱗片,六條類似尖爪的肢體分別垂落在身體兩側,除了正常的尾鰭之外,它還多長出了一條粗長的尾巴,和尾鰭方向分開,十幾顆眼珠錯亂無序地排列在臉上,以極快的速度轉動、四處觀察。
此刻,它正慢慢俯下身體,張開前端長滿利齒的血盆大口,對著這些鬣狗尸體大快朵頤,每吞食一次,它的體格就會些微膨脹一些,身體表面也會隨涌動起一層暗色的波浪,像是在攝取營養。
而在楊柳和莉雅靠近之后,它的十幾只眼珠齊刷刷地調轉方向,牢牢鎖死在它們身上,這時楊柳和莉雅才注意到,它的眼神是渙散的,沒有焦點,因此看不出什么情緒,就只是麻木而又呆滯地在接受外部世界的信息。
然而被這樣一只詭異生物盯著,莉雅只覺心里發毛,機體內部零件叮叮當當一陣倒騰,掏出火箭筒激光炮納米關刀就準備動手。
可是影子卻突然伸出手,擋住莉雅,有些緊張地朝她搖了搖頭。
莉雅還覺得奇怪呢,突然想到了什么,虛擬光幕里的小人臉色驟然一變。
楊柳此時離了外置大腦,內置大腦開始啟動,看到莉雅的動作和影子的反應后,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原地愣住。
她有點不敢相信地轉過頭,看向那條漂浮在草原之外,既不攻擊她們,也不就此離開,只是木然在原地不動的詭異飛魚,顫抖著向前邁出一步,試探性地開口……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