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芭蕉翠綠,春雨淋淋。
七百二十支磐牛角奏響群山密林,蓋過后輩子孫的哭喊,盤峒嫡孫扛棺沐雨。百足、枯骨位列兩側,心有所感,抬頭望北、看山看雨。
孟熠縮在角落,像一只團起來的刺猬,見大覡動作,猜到新人換舊人,抓起青葫蘆猛灌一口,自嘲低笑。
咔咔咔。
口器張合,阿威面北而食,吞下黎香寒送來的魚腹肉。
摟席。
“沖沖沖!”
“哈哈哈!誰跑得快。誰就是下一任淮水東大王!”
“嗚嘍嗚嘍!”
木板踩得咚咚響。
小蜃龍先飛過,一串小魚人搖擺跟上,寶船甲板上往返跑,肥鯰魚、不能動、圓頭、拳頭、獺獺開排成一排,兩尺高,長寬一樣,田埂土狗似的滿船亂躥,嗚呼亂叫。
“哎呀!我的鞋!”
龍瑤腳背一疼,再低頭,繡鞋面上赫然蓋上一只毛刺刺的圓腳印,忍耐許久的她怒從心中起,一把拽住獺獺開。
獺獺開被拎一只手,半吊空中,拒不承認錯誤,指出肥鯰魚。
龍瑤指出腳印上的尖銳:“爪子!爪子!只有你有爪子!”
獺獺開仍不承認,爪子一劃,點向翡翠色的“不能動”,“不能動”抬起前肢,撐開自己的五爪。
“砰!”
獺獺開應聲趴地,腦袋聳起大包。
龍瑤怒氣沖沖地脫下鞋,泡入清水打肥皂,沖洗黑印。
都怪長老!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法術,非得把一個個大家伙變小帶到船上,自己養的水獸們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就不能遇到新鮮事,一遇到,全都玩得瘋瘋癲癲,無法無天!
咻!
肥鯰魚提桶潑水,濕身潤滑,蹬地俯沖,白肚皮貼住甲板,滑上斜靠跳板,嗖得飛出,炮轟大澤,打濕洗好的繡鞋。
“娥英姐!你看它們!”
“夫君入京受封,這么大的喜事,讓它們也開心開心嘛。”龍娥英笑盈盈,“放在那吧,待會我讓阿肥給你洗。”
吵吵鬧鬧。
肥鯰魚頂兩根中分水藻,探頭大澤,甩甩尾巴蓄力,忽地抬頭。
精光沖天,蕩散層云。
厚實白云稀疏淡薄,千里蔚藍,陽光普照。
龍瑤、龍璃驚喜連連:“娥英姐,是不是長老出關了?”
龍娥英起身,帝都天使、蘇龜山、徐岳龍、衛麟、楊東雄、許氏、師門、河泊所同僚……盡皆踏出艙室。
狩虎入臻象,一月蘊養方至頂峰,臻象入夭龍,亦要如此。
驚蟄破關,已然蘊成!
修行室內,鼻息噴吐,熾熱的白龍環游,宛若活物。
梁渠結跏趺坐,內視己身。
仙島之下,兩萬三千六百倍的磅礴氣海,再無任何一處清晰可見的邊界,俱同外部天地相連,無邊無際,無垠無框。
無量海!
數目無窮謂之無量!
臻象入夭龍,氣海化無量海,至此,神通造化,再無氣海大小之困擾,僅受自身影響之天地大小范圍限制。
夭龍修行愈深,范圍愈廣。
兩萬三千六百倍的起點……
梁渠不知尋常夭龍要苦修多久,方能達到自己今日起點。
無量海上,三座龍庭仙島,較之臻象時,繁華度闔然擴張十數倍。第一龍庭仙島龍虎金身,巍峨龍庭之上,更生出第二樓閣,宛若大樹分叉。
手指點出。
金光一閃,倏然囊括整艘寶船,周遭一切商船、客船。
運河驚嘩。
獺獺開敲一敲船板。
金鐵之音,硬邦邦,爪子撓不花。
“怪怪,好廣的神通。”柯文彬捏一捏船欄。
“指地成鋼!”帝都天使李公公見多識廣,摸一摸船沿,“興義侯這是衍生出了又一神通啊,應當是龍虎金身的推衍,只是……”
“只是什么?”楊東雄擔心自己弟子修行出了岔子。
“哦。”李公公失笑,揮動拂塵,“楊大人不必驚慌,并非有什么問題,在下只是驚訝于興義侯神通影響范圍之廣罷。”
徐子帥豎直脖子:“李大人,您帝都人,眼界廣,見過的武圣比咱們見過的臻象都多,給我們講講唄,這范圍大小,有啥說法嗎?”
“也并非什么秘聞,眾所周知,臻象高手修行天宮,三座天宮,三個神通。神通之用,消耗氣海,一如狩虎之用,消耗氣血。
而臻象氣海之大小,多有極限,尋常一境多數是二十,少數能到三十之數,不晉升,想要繼續擴張,便要‘破限’。
入了夭龍,氣海化無量海,此處無量有二解,一解是氣海同天地相接,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二解,則是氣海再無極限,沒有圓滿一說,可以一直向上修行,修行越深,影響范圍自然越廣,大無量比小無量。”
徐子帥稍作思量。
“我明白了,是不是等同用竹管吸水,夭龍吸的是大海,無窮無盡,但竹管大小不一,吸水效率也不一?大竹管大無量,小竹管小無量?”
“然也。”李公公笑,“徐公子有智慧,無愧楊公高足。入夭龍,無量海內有根海,臻象時的一千倍氣海,便等同夭龍的一‘根海’。”
“李大人,你看我師弟有幾根?”
李公公環望一圈,無奈:“這,我也不知,興義侯的影響范圍,過于寬廣,不像個初入之人,倒像修行數十年乃至百年的夭龍……”
二十三。
龍娥英心說。
她聽梁渠同自己講過自己的氣海規模,大到讓人肝顫。
運河上,精柱磅礴不歇,兩岸有消息靈通者,隱隱猜到是為何人經過,于船上、岸上,躬身下拜。
“呼!”
梁渠氣息愈發悠長,心臟緩緩停跳。
夭龍武圣,心臟七日一搏,可聲若雷霆,震斃旁人。
“咔嚓。”
根海深處。一朵暗金色的桃花倏然生根、發芽,長做一棵桃樹,桃樹再開花,頂上結出一枚紅艷艷的小果實。
《陰陽靈種功》!
昔日天舶商會的陸賈替他向望月樓上、天人夫婦買來的極品雙修法門,分作芒種、星果、月實、日輪四重。
此法有益無弊,唯蘊養艱難。
第三重月實已然難得,天人夫婦不過養出三次。
昔日他能養到月實破殼,變作一朵桃花的日輪,已經是梁渠臻象元陽、八爪王大半交接腕、降龍伏虎身、《萬勝抱元》罡煉、赤山【純陽】等多重天賦、寶藥作用的經年積累。
效果非凡,堪比造化大藥,一枚幫助龍娥英入二境。
如今自己徹底晉升,日輪竟然突破《陰陽靈種功》本身記載的四重果實境界之極,邁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第五重”境界!
或許,這門功法從未被夭龍境界的頂尖高手修行過,哪怕有武圣修行……也不太會是保留“元陽”的武圣。
雖然情況有些吊詭,但事實如此。
枯木逢春死而復生、天蠶繭破而后立、《萬勝抱元》第四境“罡煉”重返先天……梁渠不知道中間自己恢復元陽,是其中哪個機制起的作用,亦或者是三者合力,不可復制。
總而言之,梁渠現在的的確確是“處男”,武圣級的“處男”、“元陽”。
天下僅此一位。
前無古人,后……后也很難有來者。
第五重,會有什么效果?
思慮間,梁渠將桃樹開花結果的姿態,和果實氣機感受添作第五重“圣果”,詳細記錄在功法之上,以供后人參考。
最后。
梁渠起身,來到蘭锜前。
伏波橫亙,淵木平放。
伏波陣斬盤峒,小玄兵,終不敵真武圣,盤峒隕落,伏波槍刃亦斷成三截,不僅是伏波,昔日圣皇贈送的夔靴、銀甲全部損毀。
萬幸,伏波乃靈兵,同活物一般,有自我修復之能,三月至今,表面已然重新接續,但還不夠!
抬手一招。
梁渠雙手牢牢握住伏波槍桿。
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十年了。”
伏波波光流淌呼應。
梁渠輕笑,掌心一擰,旦聽脆響,槍身木桿爆裂開來。
木桿中是烏金鐵芯。
這鐵芯,一開始是陸師兄送的鎢金,價值百金,后來被蛙王提供的墨龍金替換,需龍種妖獸長期居住,且潑灑鮮血方產的核心礦,價值數萬金。
后來被老和尚灌輸部分“自性”,蛻變為小小玄兵,此時又不能再稱墨龍金,或許能叫“降龍金剛金”?
嗡~
熱浪灼灼。
獺獺開等一眾水獸待在外面都能感到悶熱。
“是玄兵!”陸剛率先知道梁渠在做什么。
梁渠亦和師兄心有靈犀,知曉陸師兄喜歡煉器,不愿他錯過這玄兵出世的場面,走出修行室,來到甲板。
“陸師兄,看好了!”
陸剛神色振奮:“好!”
眾人圍成一圈,樓船上的項方素等人亦耐不住寂寞,跳上寶船。
咔咔咔。
雙手扭動之中,通紅的鐵芯、槍刃飛速膨脹、臃腫,像是打了泡發劑,金紅耀眼,足有房梁粗細,像大棒多過像槍,外面一層玉白木桿完全化為焦炭,黑乎乎。
陸剛眼睛一眨不眨,知曉這是師弟將晉升武圣產生的“自性”全部導入靈兵之中。
“噼啪。”
木質焦炭殼落地,露出乳白色的槍桿,點點翠嫩芽冒出,眨眼成長成無數藤蔓,群蛇一樣纏繞住金紅鐵芯,扭結,搓麻繩般全部覆蓋,如此一來,更顯巨大,何止房梁,簡直是宮殿里的立柱。
白汽噴涌。
鐵芯冷卻,從房梁粗細,逐漸縮回,槍桿藤蔓亦不斷收束,虬結絞合,纖細、緊密。
寒芒漸顯。
伏波懸空。
從二人合抱的宮殿立柱,緊密成一握粗細。
水獸瞪大眼,人群外,半米出頭的阿肥一蹦一跳,落地時被小蜃龍一個掃堂尾,摔倒地上。
大戰又起。
煉化完畢,陸剛迫不及待靠近,近距離下,他仍能看到木桿實際是由成千上萬的“藤蔓”組成,只是宏觀之下,十分平整,細膩如掌紋、指紋,提供一種十分舒適的持握感。
虎口吐刃,鋒芒畢露,猶如半把絕世寶劍,看一眼都要被切傷。
眾人不敢觸碰。
虎頭、龍頭依舊任意切換,輕重如意。
嗡!
槍刃輕鳴。
玄兵一成,梁渠好似多出一只離體的“眼”,能借助伏波,感受到伏波周遭的環境,操縱距離無限延伸。
昔日徐岳龍、衛麟大武師之境,能借助玄兵打敗鬼母教宗師,換言之,眼下伏波槍,同樣能被陸師兄、徐師兄這樣的大武師拿去,跨一個大境界,干掉臻象宗師!
伏波既成,蟄伏如龍。
梁渠又抓來淵木弓,將最后一絲微末“自性”灌入。
淵木本是木弓,同樣的重新生長。
這把大弓,是河泊所同僚陸凱云、任毅鵬因治水不利贈送,來自帝都的劉叔,傳承悠久,一體而成的半靈兵。
沒有弓弦,平日也不用上弦,下弦,方便非常,只需灌注氣血,弓身會遍布紅紋,仿佛火山噴發后的黑巖龜裂,露出沒有完全冷卻的暗紅巖漿,再自中心生出弓弦,弓力和氣血等比例增長。
自臻象后,淵木甚少出場,有了水龍穿云,亦徹底無用,但最后提升一番,當個“小小小小玄兵”,算全了情義。
淵木重塑,本有幾分粗糙的弓身光滑無比。
陸剛往里灌注氣血,簡直像握住活物,有妖獸大口吞吃。
“這算玄兵嗎!”
“讓我摸摸,摸摸。”
“蕪蕪,活的,活的!”
“感覺我能一次干兩個宗師,兩個!”
“借出去十年,養成這樣,回頭劉叔看見不得笑死,牙都笑掉,不行,劉叔是長輩,不能讓他早逝,這弓給我好了。”
師兄們、同僚們猴子般大呼小叫,手指觸摸槍桿和大弓,愛不釋手。
稀世珍寶。
稀世珍寶!
外頭一片玄兵碎片都是天價,獨一無二,兵器蘊養到這個階段,世上幾乎尋覓不到能直接比擬強度的材料。
武圣自身便是世之頂尖。
沒有收起淵木和伏波,梁渠留它們吸引注意力,自己尋到一旁的龍平江。
“有剩余和變化嗎?”
“回水……長老,剩了半斤血,運行很穩定。”
梁渠頷首:“你和平河多加注意,切記,一旦有特殊情況,血液黯淡之類,立馬在鏈接里通知我。”
“大人放心,屬下知道輕重。”
河中石乃重中之重。
昔日北庭雄鷹巴爾斯泰利用血煞神通,誤導梁渠千里追魂,繞了一次遠路,記憶猶新。事后他花費足足四百大功買下三合一的神通令,就是寄希望于今天。
倘若僅僅是一個神通,梁渠自然不會花冤枉錢,用神通偽造武圣,幾乎不可能。
然血煞神通不同,它的本質是“維持”,是“復制”,是利用一堆強者鮮血和碎肉,維持成“活物”狀態,從而誕生氣機,并非憑空捏造。
而所有“河中石”,只要沒有被面對面摘下氣機,打上標記,專門追蹤,于外武圣眼里全無區別,故而常有閉關時間太長,再出來后,河中石方位大變,對應不上的事。
梁渠坐鎮龍宮,讓龍平江帶上神通令去南疆前線,再源源不斷地輸送鮮血和組織,填充入血煞人身中。一個嶄新的“河中石”,儼然在他坐鎮江淮的情況下,達到臨界點,憑空出現南疆。
待局勢平穩,朝廷下令北上,梁渠又讓龍平江控制血煞人,回到江淮。簡單的一次血煞重疊、錯身,看似同白猿交流,實則偷天換日。
“白猿”坐鎮龍宮,梁渠北上入京。
“阿水,船上有沒有箭?”徐子帥舉起淵木弓。
“我也忘了,娥英,有沒有?”
“船艙里有兩筐,我讓獺獺開去拿了。”
江風浩浩,風帆鼓脹。
大笑大叫。
梁渠負手吹風,看夕陽看落日,天地廣闊,前路無限。
武圣興義侯,高山巍峨,眾山皆望中,沿京瀾運河,一路北上。
“啪!”
天際脆響,炸一支利箭,留下長虹。
衛麟手指動了動,轉身回艙。
……
巳時正刻,日晷影移,寶船樓船列陣停泊,未入積水潭者,依《大順會典》“勛臣凱旋,舟師泊外埠”之制。
李公公俯身,牽來赤山:“興義侯,請上馬。”
赤山系朱纓金絡頭。
梁渠整冠纓、撫玉帶鉤,翻身蹬上赤紅大馬,河泊隨后,于天羽衛列隊旌旗之中,向北徐行。
云朵徐飄,陰影變幻。
城門高且危,京城繁且榮。
百姓位列兩側,摩肩接踵。
“咚!咚!咚!”
鼓面震退埃塵,披甲協律郎擂動大椎,依《樂書·軍禮部》“凱旋三通鼓”古法:一鼓凈道,二鼓肅容,三鼓見禮。
大旗在微風里偶爾招展,神獸摩云騰飛,繁復的燙金“順”字在風中糾纏扭曲,獵獵響動。
旌旗分列處,當朝宰相,率三省閣臣,奉天子節鉞,候于官道,站定乾坤位。見侯爺儀仗,宰相上前一步,朗聲道:
“陛下有制,勞卿遠涉!興義侯蕩平南穢,功在社稷!”
身后百官齊聲應和:“勞卿遠涉,興義侯蕩平南穢,功在社稷!”
聲震四野。
梁渠即刻下馬,躬身長揖:“此皆陛下廟算之功,將士用命之果,臣不敢居功!”
內侍恭捧云盤,高舉過頂。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惟爾興義侯梁渠,稟乾剛而奮武,承廟算以申威。執訊獲丑,恢萬里之王封;戡亂寧疆,靖三湘之瘴雨……”
宰相宣讀圣旨,親手奉上御賜蟠虺紋金卮,斟滿美酒。
梁渠舉杯酹地,以告天地,以袖掩面,再拜而飲。
禮畢,重整儀仗。
至午門,丹陛之下,午門奏樂用柷敔各六。
“嗚~~~”
太樂令命撞黃鐘,協律郎俯伏舉麾,鼓柷,以姑洗之均,行奏破陣大樂,太樂令執麾幡畫天地卦象。
李公公高喝:
“圣駕親勞!”
宮門洞開,羽林肅列,持青龍戟、白虎盾,旌旗蔽天。
圣皇乘輿而出,華蓋張九重繒帛。
“丑虜殄滅,疆埸乂安,卿克定禍亂,當銘鼎太常,以此賞功,永銘柱石。”
三千天羽衛齊喝:
“圣駕親勞,酬爾勛勞!興義侯克定禍亂,銘鼎太常!”
趨行數步,梁渠至陛前,大禮參拜。
“賴陛下神武,社稷洪福!臣幸不辱命!”
蘇龜山、徐岳龍、衛麟、楊東雄叩拜齊喝。
“賴陛下神武,社稷洪福!”
伐鼓淵淵,振旅闐闐。
刻刀旋轉,竹絲曲卷,飄落風中。
“呼……”
刀筆小吏篆刻青玉竹板,吹散竹屑,顯露字跡。
《順史紀事·平南卷》記:
“順七十九年夏,興義侯戡定南疆,大覡授首,前朝遺寇悉平。振旅還京。宰相奉旨郊迎,天子親勞于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