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云高懸天際,月光無所礙地投照下來。
云巨人托舉鯨珠,地上百姓竊竊私語。
許、池、霍三家戰栗激動,知州胥萬興、州同仇越更是渾身發抖。
東海鯨皇親自出鰭,獎勵大狩會優勝者?妖皇,那可是傳說中的熔爐啊,熔爐!是天上的皓月和金烏,小小黃州,能引來梁渠這位淮王親自辦賽已經不可思議,何德何能引來妖皇賜下獎勵,自己仕途上的春天要到了?
云巨人遞出手中鯨珠。
“十顆鯨珠,分別為一至三十年份,效果遞增,依次獎勵給大狩會的第十至第一名,不知淮王,意下如何?”
梁渠恭敬回答:“鯨皇既有雅興,為大狩會增色添彩,實乃黃州、筠州百姓之福,狩者之福,慶典之幸,求之不得!”
“好。”
云巨人頷首,俯瞰身下大地,傳訊萬民,宣布獎勵增添。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見地的大戶爭相問詢:“什么意思?天上的云是鯨皇?”
“前兩年朝廷不是發過告示嗎?說鯨皇游歷淮江,讓百姓勿驚,去年還是前年來的,看樣子是游歷到咱們這來了啊。”
“鯨珠有什么用?”
“肯定是寶物,不是寶物能拿出來,管他到底有什么用,拿就對了。”
“老爺,這鯨皇和淮王比,哪個大?”
“蠢貨,井底之蛙,淮王哪里能和鯨皇比?淮王無非是一地之王,人家稱號可是皇!螢火和皓月!淮王跟鯨皇,就像是咱們比胥知州、比許家老祖,不,比那更大!”
各類探討層出不窮,最主要的聲音,無非是鯨皇和梁渠誰大。
給人排序,比拼個高低、坐次,實屬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通天水塔內,所有狩者心中一驚。
熔爐的賞賜!
先淮王,再鯨皇。
橫豎不過年年都有的大狩會,今年怎會如此熱鬧?
霍洪遠神色凝重,先前換氣,他看到有后來者加入參賽,塵埃尚未落定,將寶魚別在腰間,鉆出水塔,換一口大氣,繼續抓魚。
淮陰武堂弟子個個振奮,有的好運,已經與同學匯合。
關從簡摩拳擦掌,他既是來打架,也是來參賽,獎勵多多益善。
子夜時分,原本不少人快熬不住,想回去睡覺,這下根本無心休息。
梁渠不動聲色,默默揣摩鯨皇來此的目的。
事情隱隱超出控制。
然而鯨皇云游淮江,下過拜帖,完事被淮江上如此盛會吸引,合情合理……
龍瑤、龍璃黑溜溜的眼珠轉動,悄悄看梁渠。
“看我干什么?想偷跑?”梁渠揉揉兩人腦瓜,“說了不準就是不準,求你們娥英姐也沒用,給我在山上好好待著。”
“哎呀,頭發亂了,頭發亂了!打理很麻煩的。”
跟龍瑤、龍璃這么一攪合,梁渠動作之余放平心態。
鯨皇明面上仍是一個云游天下的仁者,出不了大事……
“確實很多年沒見過如此有新意的事,鯨皇游歷天下,不曾想也會被吸引至此?”
“哈哈,久觀山水亦尋常,不及今日盛況半分啊。”
一問一答。
梁渠動作僵硬,后背汗毛再豎起來,剛平復的心境猶如驚濤駭浪。
眾人怔怔望著山巔上出現的斗笠老者,和向斗笠老者單膝下跪的云巨人。
許家兩位老祖、池家、霍家老祖、蘇龜山、楊東雄……一群臻象,包括一旁靜靜吹風的金剛明王,全沒注意到此人是如何出現,忌憚之余,旦見梁渠躬身下拜。
“渠,拜見仙人!”
仙人?
又見仙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招龍引鳳,這里還是黃州大狩會嗎。
山巔之上,山林之間,不管是誰,所有人打個激靈,大腦一片空白,全憑本能,緊跟梁渠下拜。
事情徹底超出控制!
這斗笠、這蓑衣、這肩膀上的魚竿,梁渠絕對不會認錯。
南疆熔爐!
南疆熔爐直接跑到大順境內?
“笠翁,如何?”
“比釣魚有趣,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花樣更多啊。”
“我前些時日,看了江川縣內的布影,若是有空,鯨皇、笠翁,不如一同觀摩?”
“善。”
啪嗒!
冷汗滴落額頭,濺到草葉上。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場景……
眾人望著山巔上,第二個憑空冒出的寬服大人,汗毛直立,這已經是第三次,心頭涌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轉頭看梁渠。
難不成這位……
果不其然。
梁渠復下拜。
“渠,拜見仙人!”
“黃州、筠州/許/霍……拜見仙人!”
山頭,尚未挺直的腰齊齊下彎,即便是腿腳不便的三家老者,也被攙扶起來,恭敬站立,介紹之聲響成一片。
事情在某種未知的道路上,野驢一樣狂奔!
年初時見到的三位熔爐,在此刻詭異碰頭。
梁渠呼吸都變成手動,撤讓出座位:“二位仙人,快請落座。”
“無妨,你們坐,我們是來加入你們的,不是來掃興的。”大順仙人揮揮手。
兩位仙人懸浮半空,沒人敢當真坐,都陪著站。
深秋時節,深夜涼寒,胥萬興喉結滾動,大汗淋漓,他不敢抬手去拭,心情比通天水塔內參賽的俊杰更緊張。
仙人,仙人,還是仙人,三個熔爐!
到底怎么回事?
鯨皇是東海的,戴斗笠的和白衣服的呢?都是大順的嗎?
“既然鯨皇加碼,那我也加一筆,玄黃牌要十個大功,索性,一并給頭名備齊,余下幾名,九八七六,依次往下,合計十名。”大順仙人開口,“笠翁,你呢?熱鬧不能白湊吧?”
斗笠翁甩一甩魚竿,梁渠看到銀線飄擺,毫無阻礙的穿透渦水,落入到水塔之中,接連放出十條寶魚,品種各異。
有的寶魚他認識,比如有市無價的美人魚,奶白帶彩光,養顏駐顏;有金鑼魚,滋味絕美;有天眼魚,增長精神;有頂級錘煉體魄的血獅魚。
也有四五條他不認識,但肯定不凡,價值不菲,關鍵每一條寶魚的個頭都極大,至少有二十斤往上,二十斤的血獅魚,用水澤精華計量,起碼在四萬以上!
海坊主走南闖北,都沒賣過那么大的血獅。
對比起來原本有的牛角鯧、紅血鱸、虎頭斑,簡直是貓都不吃的小雜魚。
“你和鯨皇都給頭名獎賞,未免功利和無趣,我就在這里頭放十條寶魚,誰抓到,歸誰。”
鯨皇好歹事先問詢了一番梁渠意見,兩位仙人三言兩語,直接干預。
云巨人很有眼力勁,代替兩位仙人通傳水塔,徹底點燃黃州的夜色和激情。
轟!
層層加碼,十顆鯨珠,十條頂級寶魚,前十名每人都有大功!
更恐怖的,熔爐觀賽!
平日里臻象就是老祖,夭龍只在訊報中,但夭龍之上的熔爐,出現了三個。
霍洪遠心頭震蕩,剛換過氣的他忍不住再游出水塔。
稍作斟酌。
先抓那十條寶魚!
無論如何,他都好歹是曾經的狼煙二十八宿,天生武骨,本就是天下有數的俊杰,還卡住了三十五歲的極限門檻,頭名不說囊中之物,也是十之八九,先把能拿的好處拿到。
寶魚太珍貴,難免有人抓到后,直接退賽,那就沒機會了。
通天水塔的狩者全部躁動,數百頭江豚根本不夠用,沖鋒間劃出一條條白流。
有好運的狩者在附近看到美人魚,猛撲上前,卻被寶魚抽上了一個大嘴巴子,腫著臉逃之夭夭,惹得百姓哈哈大笑。
頂級寶魚不比牛角鯧,哪有那么容易抓?
其中那條血獅是赤鬃獅魚的上位,渾身尖刺,劇毒,稍有不慎,有生命危險。
山下笑得起勁,山上卻無人敢笑。
恐驚天上人。
梁渠想了想:“胥知州,先投一批豬尿泡和玄水叉,銀絲網吧。”
“明白!”
云巨人低頭:“尊敬的淮王,吾皇問,此舉為何意?”
梁渠簡單解釋一下投放形式:“即通過有限物資的發放,讓彼此之間產生競爭沖突。”
云巨人恍然:“確實會更有趣。”
大順仙人突然開口:“布影、鐵軌,淮王素有奇思妙想,難得逢此盛會,除去投這些東西外,還有沒有什么手段,都拿出來吧。”
“是還有一個點子,人與人斗,難免單調。”此前告祖時有過一番攀談,梁渠也沒有太多的拘束,也知道能修行到熔爐的,不會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實力帶來自信,自信帶來大度,除非故意冒犯。
“哦?不與人斗與誰斗?”
“三王子!”
小蜃龍冒頭:“老大!忠誠的三王子時刻待命,我要做什么?揍他們嗎?”
“你出手他們還玩什么?”梁渠手指水塔,“一到十三層,按照底層數量多,上層數量少;底層實力弱,上層實力強的布置,制造霧獸。
讓霧獸在固定的地盤活動,并且隱沒大半身形,不要一眼能看到,也不要完全看不清,一旦有人闖入,就會顯形,對闖入者發起進攻,同時追殺五倍半徑的范圍。
如果選手能消滅霧獸,則按照……層數*層數*2的方式,添加個人積分,團隊合作,搶獸頭的獨占一半,余下積分平均分攤,底層設置為四關巔峰,第八層人橋狼煙,頂層……狩虎巔峰吧,仙人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前一亮。
這就是年輕人的腦子嗎?
“大善!”大順仙人欣然同意。
“三王子!”
“明白!”
龍爪抵角,小蜃龍呼啦啦噴吐霧獸,一個個長空奔涌,匯入水塔之中,選擇地盤。
新增規則再度響徹。
地上百姓大聲叫好,高呼淮王。
他們多是局外人,掙不到獎品,更精彩的表現才是他們關心的、希望的、期盼的。
投漁網、魚叉,再安排那什么會追殺的霧獸。
淮王簡直是個游戲天才!
龍瑤、龍璃更想下去玩了,她們幾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好玩的事情,奈何梁渠不允許,下巴磕在龍娥英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不是吧,怎么還改?有沒有一個定數啊。”
“霧獸是什么?怎么一下子還危險起來了!”
“靠靠靠,好兇,好兇!”
參加大狩會的,有大半十多歲,二十歲的奔馬,全是湊熱鬧,只覺壓力倍增,而對狼煙和狩虎,則是更有挑戰性,多出一個獲取積分的手段。
底層掃蕩,未必不能勝過強者。
短短一刻鐘,物資投放,危險增加,不斷有斗爭發生,許多人匯聚中央,搶奪沒有水阻的玄水叉,能捕捉寶魚的漁網,乃至豬尿泡。
豬尿泡一樣是神器,它們并非一次性產物,可以到氣泡內換氣,綁在身上能增加浮力,節省體力的同時快速往返上下。
誰先搶到道具,誰就更容易有先發優勢,抓更多魚。
霧獸更不必說,許多人猝不及防踩入地盤,狼狽逃竄,原本騎行江豚,橫沖直撞的場面蕩然無存。
小心翼翼謀發展變得難以維系,頃刻間熱火朝天,像往馬廄里丟了一串鞭炮。
月落日升。
西邊收走最后一縷光芒的太陽繞行一圈,從東邊升起,放出第一縷紫氣光芒。
此時此刻才有人驚覺一個晚上沒睡。
修行者也罷,一晚不休息無足輕重,可地面上的大半百姓都沒有離去,硬生生熬了一夜。
“天亮了。”
金小玉氣喘吁吁,環境、捕魚、霧獸加劇了體力的消耗,他坐在氣泡里,很想大睡一場,奈何水域太透明,實在沒有安全感。
“得找到其他人,去殺霧獸,感覺比抓寶魚更快。”
杜翰文盯住不遠處若隱若現,半透明的絮狀漂浮物。
“其他人都跑哪去了,算了,不管他們,先睡覺。”
熊毅恒環顧一圈,把寶魚放入氣泡,看著開始跳動計時,躺下來呼呼大睡。
越來越多的人被淘汰,同時又有人從其他地方趕來,爬出淮江,不斷涌入。
至中午。
仙人去到其它山頭觀摩。
胥萬興、三家老祖猛松一口氣,緊忙問梁渠。
“淮王,那兩位仙人,可都是我大順熔爐?”
“非也。”梁渠搖頭,“斗笠老者是南疆熔爐,南疆仙人。”
胥萬興驚訝:“南疆仙人也來看我大狩會?”
“仙人高居九天,有何不可?”
“是是是,在下坐井觀天。”胥萬興又忍不住擦汗,感嘆仙人所做作為,非凡人所能理解,趕緊岔開話題,“淮王是否饑餓?我去備些飯菜?還有幾位仙人,不知……”
“胥知州尋常心就好,就當正常貴客招待,不必渴求什么珍品,仙人自有仙人大度,不必如此拘謹。”
“明白明白。”
方桌鋪開,不是山下往山上送飯。
胥萬興直接在山頭上搭了一個臺子,讓廚子現炒現做。
山肴野蔌,酒洌泉香,沸籌觥也。
【橫亙大江,昭彰如日】
【河流統治度:1.1】
經歷半天一夜,沉寂的統治度跳動一下。
“攥不到多少啊。”
同一件事,越往后越脫敏。
現在都攥取的這么艱難,到大狩會結束能有1.2,梁渠就燒高香。
日暮西山。
兩位仙人回來。地面上休息半天的百姓又恢復精神,熱鬧喧囂,各種小集層出不窮。
山上眾人逐漸適應仙人的存在,將注意力放回到大狩會上。
然而……
“爾乃盛娛游之壯觀,奮泰武乎上囿,只可惜,場面太小。”
天際突然降下的話語讓胥萬興手足無措。
什么意思?鯨皇嫌棄場面太小,沒意思?
梁渠正色:“一來時間倉促,局限地方俊杰,二來能力有限,實在營造不出更大場面,教鯨皇失望,實在慚愧。”
“并非苛責淮王,只是,如此盛會,實在令我歡喜,不該止步于此,不若另擇一吉日,于我東海大辦,邀請八方,共同參與?”
魚鉤晃動。
“大善!”斗笠翁響應。
“感覺不錯。”大順仙人點頭。
東海大辦,共同參與?
眾人馬上反應過來。
那不就是東海版大狩會?
等等。
鯨皇帶頭組局,那參賽的得是什么級別?
“大順、南疆、北庭、雪山,道統、海外諸國……武圣、大覡、妖王,臻象……共赴盛事,獎勵以奇石、造化寶藥、天地長氣……誠邀淮王共襄盛舉,統籌帷幄,意下如何?”
所有人瞳孔放大。
梁渠作揖: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