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來了?這么快?”梁渠手掌按壓,合攏書頁。
“自然要快,也必須快!梁兄修行至今不過十一二年,小弟又豈敢在重要事上怠慢?半年時間,怎么該有結果,快快快,一個個的外頭等什么呢,趕緊把東西拿進來,讓淮王掌眼!”
大同府靠北,懸空寺海拔高,二者相加,十一月末快十二月的氣候很冷,庭院里覆一層淹腳背的雪。
陸賈撣去袖上雪塵,哈著熱霧,抬手招呼,其身后侍衛(wèi)兩兩成對,踏過門檻,將一個個體積驚人的樹種和小苗,輕輕置放上梅花卷頭案,濃郁的生命氣機氤氳蓬勃,相當不凡。
“哇,家里怎么那么多寶樹?都不一樣誒。”廂房出來的龍璃睜大眼睛,“長老你是提前過上養(yǎng)花種草的生活了嗎?”
“這是未老先衰。”龍瑤言之鑿鑿。
“你們兩個最近有點太活潑了啊,閑著沒事干就去把房間里的被褥曬一曬,洗一洗。”
“好嘞,老爺~”
沒理會龍瑤的語氣,梁渠環(huán)顧一圈,走到一枚碧綠青皮種子前。
拍拍。
種子發(fā)出西瓜般的悶響。
“梁兄好眼力,一眼相中最好的,這枚種子乃萬古盈春樹!”陸賈立即介紹,“種皮里包的是胚乳液,蜜一樣甜,長成后,每甲子年,會在其最粗壯的枝杈末端凝結出‘春華實’。
‘春華實’外形似琥珀,內(nèi)里封存著一抹流光春意,是高度濃縮的生命精華,凡人食之,延壽一紀!給樹種使用,能飛速生長。”
“好東西!”
梁渠眼前大亮。
“啪嗒。”
侍衛(wèi)再放一棵。
跨出三步,梁渠又抓起一棵滿是孔洞,丈高的樹苗。
孔洞多卻圓潤協(xié)調(diào),同蟲子咬出來讓人不適的密洞截然不同。
“這是千竅通玄木。”陸賈緊接介紹,“此樹并非實心,樹干與主要枝干間生有無數(shù)孔竅,似蜂巢又如迷宮。
風過之時,萬竅齊鳴,其聲或如鐘磬,或如低語,據(jù)說能寧神靜心,甚至讓靠近的人偶爾能聽到模糊的預言。”
“預言?”梁渠驚訝,“真的假的?能預言些什么東西?”
“咳咳。”陸賈尷尬咳嗽,“這我就不得而知。不過,沒多少權貴當真,北方的太白山里有一株,千丈高,全當個景觀,應當是幻聽到的人多了,總有那么幾個靈驗吧?
就像街頭算命的先生說我聰慧而又缺乏果斷,有能力又缺乏機會,個個都覺得準,誰會真覺得自己蠢笨和無能呢?”
梁渠笑笑,繼續(xù)走向一棵烏黑色,和桌案硯臺一個色的樹苗。
“抱月烏檀!樹質漆黑如墨,卻能于月光下泛出瑩白光澤,宛若玉石,木質堅硬,刀斧難傷。
它的生長依賴月華,每逢月圓之夜,葉片會齊齊轉向月亮,仿佛擁抱月輝。”
“這個也好。”
“流漿琥珀榕……這種巨榕長成后,氣生根異常發(fā)達……”
“不錯不錯。”
“鱗骨松……油脂異香……”
“好看!聞到點味道。”
“織光琉璃柏……遠看似一盞淺金色的琉璃寶塔……”
“漂亮。”
一枚枚,一棵棵,全是罕見的特異寶樹苗,或產(chǎn)寶物,或有玄用,其中,好多樹種梁渠聽都沒聽過,大開眼界,數(shù)量上,剛好滿足一十三數(shù)。
龍娥英聽到動靜走出側房,差使龍瑤、龍璃給了侍衛(wèi)們賞銀。
梁渠全部看完,大為滿意,和陸賈對坐:“陸兄弟,整整一十三棵奇樹,居然真被你找到,饒是背靠天舶商會,應該也不容易吧?”
“害。”陸賈飲一口茶,“一開始確實是極難的,天舶商會選擇用碧玉虹橋樹起大樓,確實想向奇觀靠攏。
但樹木巨大、可以催生,枝丫結構適合搭建房屋作鋪子,外形壯麗,還能通過樹心獲得產(chǎn)出,符合如此苛刻條件的寶樹本不多見,否則哪里稱得上奇?
梁兄倘若只是要個一種十三棵,或者三四種,哪怕四五棵不同的樹種,天舶商會也不是找不到。
偏偏是一十三種,一種一棵,這個數(shù)目實在太多,我辛苦三月,翻遍典籍,找遍各個商會都湊不到一半。”
梁渠哈哈大笑:“一開始難,那后來呢?簡單了嗎?”
“所謂會者不難,難者不會,最后是我爹給我指明了方向。”
“哦,天舶商會的陸理事?”
“對。”陸賈插兩塊糕點,“姜還是老的辣,我爹說,能滿足武圣的,唯有另一個武圣,哎呀,我那叫一個恍然大悟,趕緊讓我爹幫忙引薦。
聽聞武圣都是‘河中石’,不知梁兄能不能感知到,隔壁省,往西北去一點,西起天山,中經(jīng)隴南的南山嶺、一路差不多到紫柏山的位置,那里也有個‘河中石’,隔壁就是廣元王。”
梁渠稍作感知:“是有,南山嶺里的不是武圣,多是妖王吧。”
“沒錯,那是一位古樹妖王,全天下唯五之一的植物妖王!”陸賈一手張五指,一手指綠皮種子,“本體就是萬古盈春樹,梁兄這十三棵寶樹,有八棵是萬古王在南山嶺里找出來的!”
植物妖王!
“厲害!也辛苦陸兄弟!”梁渠沒想到天舶商會居然直接找到了南山嶺里的妖王,果真術業(yè)有專攻,人脈驚人,“實不相瞞,一十三棵寶物,我全都很滿意,不過在商言商,六月問陸兄弟,陸兄弟說找到寶樹再談價,現(xiàn)在……”
“梁兄說要用這十三棵寶樹起大樓,這大樓的建設……”
“自然交給天舶商會,早年我初入天舶樓,便被碧玉虹橋所震撼,去到望月樓,更是嘆服偉力,天舶商會也有經(jīng)驗,交給別人只會一團糟。”
“算上建設,成本就高了。”
“無妨,陸兄弟先說。”
“我找出來的五棵,連帶后續(xù)一十三棵全部大樓建設,寶樹成本培育,給梁兄一個一口價,兩千三百萬!”
兩千三百萬!
龍瑤、龍璃聽得捂住小心臟,手背貼住額頭。
山一樣白花花的銀子,就買五棵好看的樹和給樹造房子?
“好!”梁渠答應下來,“妖王的八棵寶樹呢?”
兩位龍女頭暈眼花,踉踉蹌蹌。
敗家老爺們,還價啊,怎么不還價,龍宮寶庫是空的啊,妖王貸款還完了嗎?又欠兩千三百萬,娥英姐你也不管管你家老爺們!
昏君!
面對兩人目光暗示,龍娥英淡定喝茶。
“萬古妖王的比較特別,它沒說要什么,但它提出一個條件,如果日后它有需要江淮大澤的寶貝,梁兄必須幫忙收集,假若發(fā)生爭執(zhí),有人競爭,出價相同的情況下,必須給它。”
“萬古妖王為妖如何?”
“深居簡出,常年待在南山嶺,沒什么好消息,也沒什么負面消息。”
梁渠稍作斟酌:“行,我答應。”
“梁兄爽快!”陸賈無比驚喜,兩千三百萬的超級大單啊,天舶商會不得賺狠了,“您準備如何支付?”
“沒錢。”
“沒……沒錢?”陸賈傻眼。
“陸兄弟別急,我梁渠是欠賬不還的人?飛天月泉現(xiàn)在賬面上有多少錢?”
“梁兄大敗南疆,晉升武圣,月泉狠漲了一波,分紅大概有一百一十來萬。”
“我暫時手頭就只有那么多,這筆分紅先抵,剩下來兩千二,欠著,可以算利息,不過放心,五年內(nèi)我肯定會還上。”
五年?
陸賈抽抽的嘴角平復,快速掐動手指,沒忍住開口:“這筆賬數(shù)目太大,我難以做主,倒是想先問梁兄一件事,不知……”
“請。”
“為何梁兄一定要一十三棵不同的寶樹建樓?如果只是需要地方開鋪子經(jīng)商,換成碧玉虹橋樹,我天舶商會經(jīng)驗充沛,早已規(guī)模化,建設成本至少可以腰斬,一十三口岸,用不同寶樹起中樞大樓,完全是不必要的成本,而且數(shù)額巨大,短時間內(nèi)很難收回。”
龍瑤、龍璃連連點頭。
收不回來啊。
夫奢靡之始,危亡之漸也。今宮人曳綺羅,廄馬余菽粟,而黔首短褐不完,糟糠不厭,此非蒼生所望于圣朝也。
三思啊大王。
梁渠搖搖頭:“不行,因為我不止要賺通商口岸的錢,還要賺旅游的錢!必須要讓這一十三座中樞大樓成為地標!”
“旅游?地標?”陸賈直眉楞眼。
“沒錯,在黃州時,我去過隔壁廬山,廬山就是自然‘地標’,如果這一十三處口岸,全是同一種寶樹,如何吸引人都去上一遍?你會同一座山,爬十三遍嗎?”
“這,可以嗎?”陸賈遲疑,“廬山確是名山,但去的人并無多少,而且人多了有何用?”
“那不說廬山,說陰陽木打造成的望月樓呢?會不會更直觀些?”
“嘶~”
“實際你們的天舶樓也是‘地標’,只不過被天舶商會的功能和數(shù)量所掩蓋而已,地方州府都有,沒了稀缺屬性,我第一次去參加拍賣會的時候,那可是震撼的很。
廬山人不多,賺不到錢,一來因為路引限制,二來則是沒有消費點,三來是交通不便利,時間成本太高。
但陸兄弟應該知道。后兩者,我都可以解決,起樓本是為開鋪,交通有水道,世上再無比此更快捷之事。
而路引,對于稍有家資之人而言,也不是難題,到時候,不同的寶樹,就會成為吸引他們‘打卡’的地方。”
“打卡?”
“陸兄弟可以當做一種通關文牒,蓋上不同寶樹樓的精美印章。試想一番,待寶樓建成,夫人公子坐上水蜘蛛,鉆入水道,依次蓋上華章,茶余飯后,拿著地方特產(chǎn)商品,同友人展示,引以為榮……”
畫卷鋪開,生動浮現(xiàn)。
陸賈眼前一亮,快速理解思量。
各種緣故,大順沒有旅游經(jīng)濟,梁渠覺得,自己可以嘗試開創(chuàng),尤其十三口岸,本在不同州府,同朝廷聯(lián)合,讓寶樓做成一個“入口”。
龍瑤、龍璃懵懵懂懂,但看陸賈眉飛色舞的模樣。
賢圣之君,經(jīng)濟之士,必先富其國也。
不是昏君。
千古明君!
“好,那我就代表天舶商會,借梁兄這兩千兩百萬!”
“且慢!”梁渠嘴角上揚,敲一敲桌子,“我可不借兩千兩百萬,我要用寶樓里的鋪子抵!”
“行,梁兄準備抵多少?”陸賈袖子里掏出小算盤,一推一拉撥平,噼啪彈動。
一番拉扯。
最終,以天舶樓入駐一十三處寶樓,給以三十年免租的特權,梁渠抵掉了三百萬兩,以欠賬一千九百萬,一厘利,五年期為條件,換來十三個比之地方州府三層天舶樓更大數(shù)倍,堪比帝都五層的寶樓建設!
一厘利,一月百分之零點一,一年一點二,已經(jīng)算少的,正常起碼三厘,但也達到了恐怖的一年二十二萬兩。
梁渠覺得肉痛,索性用未來三年月泉的分紅,把這一厘利也給抵掉,變成無分紅,免息一千九百萬,借款五年。
這是后世常用擴大經(jīng)營的辦法。
如果心狠一點,其實還可以找第三家,抵押再生產(chǎn),再抵押再生產(chǎn)……
咳咳。
看著一無所有的封地逐漸起來規(guī)模,梁渠心中涌出一股成就感,迫不及待想看看日后模樣。
他不需要把領地的花草樹木全建設好,只要抓住主體,剩下來的自然會產(chǎn)生虹吸。
寶樹樓,再配合“不能動”拉來的投資,完全足夠。
這下封地是真的蒸蒸日上,只等時間發(fā)酵,開花結果,成為十三只會下金蛋的母雞!
“梁兄,我還有一不情之請。”陸賈收好算盤。
“陸兄弟請說。”
“聽聞這兩日梁兄在懸空寺講道,我有個妹妹,她還有一些朋友,不多,五個人,我說我同鼎鼎大名的淮王認識,她非說是我吹牛,此行跟著我一塊來了大同府……”
“有多少來多少,我安排!”
“得嘞,多謝!”
陸賈喜笑顏開。
明明是來要錢的,結果一分沒拿到,全先自己墊付,還倒貼了三百萬參與建設,他覺得哪里不對,又覺得有賺頭,興沖沖帶上寶樹苗,回去清點人手。
白雪皚皚。
梁渠重新翻開龍宗銀的報告,圈點修改,有些頭大。
晉升夭龍,當了封王,沒有想象中的自由瀟灑,反而事情多出不少,他吩咐下去不少任務,可總感覺幾位長老沒有很好的領會,而梁渠自己也玩不太明白,只是覺得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感覺沒什么治理人才啊……”
龍宗銀身為長老,管管幾千號龍人沒什么問題,鋪子一大,貌似能力上有些捉襟見肘。
梁渠突然明白為何朝廷規(guī)定,無有科舉功名,不得擔任知縣、知州、知府。
哪怕是楊東雄這樣的宗師,不考一個舉人,也沒辦法當知縣,如此一想,舅爺蘇龜山還挺厲害,三十歲開始發(fā)奮,不止武學上有成就,還考下了功名。
老和尚也是前朝舉人,或許可以去討教討教……
“等等。”梁渠靈光一閃,看向娥英,“刺猬在哪?”
“后山吧?回來就跟著金毛虎回后山了。”
……
金毛虎貼住白虎脖頸,蹭來蹭去,蹭得整個虎來回翻轉。
山豬泥潭里打滾跳舞,蝙蝠倒掛樹上唱歌。
漫山遍野的猴子掛來掛去,呼呼哈哈。
刺猬躺在灌木叢里,無聊地啃著香梨,感覺自己又蹉跎了歲月……
“兀那刺猬!”
刺猬打個激靈,后仰滾一圈,翻身跳起:“三王子殿下!什么風把您吹到后山來了?”
小蜃龍抱臂,上下打量,揚著鼻孔出氣:“我家老大要見你!收拾收拾東西,趕緊過來。”
見我?
刺猬心頭一跳,又不可遏制的溢出欣喜。
“是!”
砰!
果盤積滿,一疊文書堆放。
“識字嗎?”
“識的識的,有小沙彌教,小的還精通佛文、迦文,一些典籍也能翻譯。”
“厲害啊!會這么多?”梁渠驚訝。
“不敢不敢,同大人比,都是片長薄技。”
“那你看看這些文書,進行意見批注和修改,三天之后交給我,能完成嗎?”
“三天?”刺猬看看文書,稍作思考,“時間有些緊張,但小的愿意一試!”
“好!交給你了!辦得好,我有重賞!”
“遵命!”
機會來啦機會來啦!
刺猬搓搓爪子,心潮澎湃,它捋一捋刺,挪屁股坐上長椅,剛翻開文書,一對龍角幽幽冒出,嚇得它差點跌落。
“三王子殿下!?”
小蜃龍彈出兩根龍爪,向后漂移的同時,指一指自己,指一指刺猬……
“……”
工作外包。
梁渠返回修行室,讓龍璃點燃熏香,整理明日講道內(nèi)容,亦是一遍自我梳理,增進領悟。
東海大狩會不知何時召開,但肯定在數(shù)年之內(nèi),他既然要當“策劃”,多半要親自參與。
而且作為大順最為矚目的年輕武圣,不參與也說不過去……
內(nèi)視己身。
“百分百融合,化靈之后的水猿大圣多半有武圣高境乃至巔峰實力,但不化靈,我的實力境界不過是適才晉升的一階武圣……唯有根海比之二三階的更為磅礴,如何晉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