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p>
鼓點自鼓樓率先起。
緩而慢,慢而重,重而沉,聲聲叩在人胸膛。
擂鼓三下。
鼓樓下左右兩耳,兩位大漢赤膊上身,鼓動大椎,接續而上。
再響三聲,青石街三丈開外,又有大漢甩動臂膀赤條。
一個又一個,一面接一面,一下又一下,接力傳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一路綿延,一路傳遞,一路共擂,若傳遞的火炬,沉眠睡醒的巨獸,地上黃塵輕揚,缸中漣漪波動,屋頂小石子微微顫移,所有游人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按住心臟。
響至上饒埠頭。
祭臺兩列三十六人,兩路一百零八人。
漢子單手接力掄,改雙手持椎,腰身轉動,鉚足勁力,共擂大鼓三下,三十六支黃銅號角自大鼓左側整齊而出,探往天際。
“嗚~~~~”
低壓壓的黃銅震鳴聲蕩徹寰宇。
鼓停、號歇。
天地噤聲。
萬古盈春樹,浪花中的大魚停下游曳。
江上畫舫停漂水面,船上門窗盡洞開。
野豬過山車、玉晶船、水蜘蛛、木膠囊……全部停運。
不用父母哄鬧,孩童的哭喊跟著號角聲一塊止住,瞪開大眼睛,好奇地張望世界。
街邊小販更是放下手中灶具、竹篩,在游人詫異的目光上,不約而同地向前挪動。
他們是平陽人、是義興人,是附近的水鄉人,穿插在駐足停滯的行人中向前,像礁石群中碰撞擠溢出的白沫花。
祭臺旁,計時的盤龍長香燃飄出裊裊白煙,下方掛著的銅球搖搖欲墜,白棉線被高溫灼黃。
午時將至。
“等會,為什么何含玉在那邊?跟石頭一塊?”溫俊軒手指。
上饒埠頭寬闊敞亮,實木祭臺高聳,周圍廣場空地被本地鄉民擠滿,廣場兩側又有高屋,在大門口形成一條鋒利的臺階陰影,免去太陽暴曬。屋檐之下,年事已高,腿腳不便的鄉老,及縣內出資贊助河神祭的鄉紳盡皆站立此處。
而三條臺階往上,一條駿馬般高大的黑狗犬坐地上吐舌頭,旁邊正是閑逛中,莫名失聯的溫石韻和何含玉!
兩人全在最佳“觀景臺”上。
溫石韻去到前頭不稀奇,畢竟梁渠親傳弟子,今年就要跟隨習武,何含玉憑什么……
“糟了,都怪我們沒有看好溫石韻,被義興的熱鬧迷花了眼?!币簧倌耆沂终疲诤薏灰?,“肯定是趁我們不注意,石頭被何含玉威脅,本來他自己去,現在只能帶她去?!?/p>
一語驚醒夢中人,少年們紛紛低頭,慚愧不已。
都怪自己被街上的熱鬧分心,沒有保護好溫石韻免遭壞女人的壓迫,真是可恥!
“可惡,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拿了石頭的票,卻沒有保護好他。”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大家不要太傷心!我們要重整旗鼓,吸取教訓啊!”
“啊,薯條誤我!從今日起,戒薯!”
竹筒摔在地上,金黃的薯條滾出筒口,路邊大黃狗抬起腦袋,尾巴一豎,興沖沖上前舔個干凈。
“奇怪……”
溫俊軒總覺得哪里不對,目光盯住臺階上的溫石韻,恰兩人目光相撞,臺階上的溫石韻微微后仰,伸出雙手,做出掐自己脖子的模樣,其后長長嘆息,面容之上滿是無奈。
“啪嗒?!?/p>
棉線斷裂,銅球墜鐵盤,清脆有聲。
“吉時到?!?/p>
“吉時到!”
“吉時到?。 ?/p>
“鏘!鏘!鏘!”
三聲鑼響,打斷思緒。
大椎揮動,鼓聲再擂。
人們目光被中央祭祀吸引,游人伸長脖子,攢動人頭。
類似典禮,江淮上上下下多的是,比之更為復雜的也有,平日里壓根沒有人投去目光,更沒有人會感興趣,專門跑過去看,來到義興縣,偏不知怎么的,好像真就是要更有趣些,有氛圍,有一股子所謂“文化特色”。
鞋尖踩線。
司祭項方素一鼓一步,沿三丈祭臺中軸線,緩步行至祭臺前。
背向祭臺,面朝眾人,聲傳全街。
“上……牲!”
青石街上游人轉頭,期待牲畜被拖拽上前,猜測是大精怪還是妖獸,又多是什么品種。
然而,頭頂風云變化,狂風驟起。
晴朗無云的湛藍天空中,棉白的云朵自西方浩浩推來、鋪張,落下大片陰影,遮蓋住火熱陽光。
其后,萬馬奔騰!
一匹匹玉白色的駿馬奔騰向前,鬃毛飛揚,脖頸上韁繩甩動,仿佛拖拽著身后白云。
駿馬踏空無聲,地上擂鼓有響。
天下地上,交相應和,正成疾烈的蹄踏!
大漢奮力擂鼓,地面輕輕震顫,旌旗獵獵抖動。
每個人都感覺駿馬的馬蹄落在大地之上,落在心臟之上。
“淮王!”
一聲驚呼,讓所有人目光牢牢落在萬馬中央的人影身上。
一個年輕人。
一個英武的年輕人。
淮王!
年紀之輕,天下無有出其右者!
“吼吼哈!”
主祭登臨,嘩然一片。
屋檐之上,金毛猴群上躥下跳,攀爬馬頭墻,呼呼哈哈。
車輪滾滾,分裂白云,碾出兩條筆直云軸。
梁渠腳踏青綠戰車,車上旗幟飛揚,他手持無數韁繩,末端牽引著萬匹天馬,在天馬身后,又拉有三頭匍匐巨獸,一只雄壯如小山的牛獸,一只額頭高聳如壽星的大魚,一只有老人長壽樣,長毛飄飄的羊獸。
正合祭祀之福祿含義!
氣機上更是大妖!
戰車從西駛到東,合位青石街。
梁渠一甩韁繩,萬馬向下俯沖,繼而上來,巨獸拐一個幅度,自人們頭頂飛過,帶起游人發絲,幾乎觸手可摸。
尖叫連綿。
壯觀振奮。
“那些全是三王子變出來的吧?難道今年要霧獸當祭品?”何含玉悄悄問,她來過義興,見過三王子,知曉它有吐霧造物的能力。
“我師父說,傳統慶典要與時俱進,君子遠庖廚見其生而不忍見其死,今日老少皆有,現場宰殺太殘忍,倒血到江淮里,容易減少去水天棧道的客流,所以改用霧獸?!?/p>
何含玉怔怔:“那……還算義興傳統嗎?”
“算吧?”溫石韻撓撓頭,“師父說在骨不在形,在人不在物,大家來看的就是表演,怎么盛大怎么壯觀怎么來,按老樣子,后頭人看不見,反而不好。”
白云橫推頭頂,如幕布展開。
小蜃龍鼓起腮幫,使勁噴霧。
白云垂流,萬馬潰散成直流白瀑,自江淮大澤之上鋪開、生長,蜿蜒匯聚成巨大的龍門框架。
龍門之上,是一只只駿馬奔騰的矯健身姿,乃至落在這門框上面,它們也不斷奔騰。
活的浮雕,活的龍門架!
嘩啦,嘩啦。
大梁上垂落的鐵鏈如拉橋鐵索,不斷晃動、束緊、繃直,將掙扎的三獸倒掛而起,發出慘烈的嘶鳴。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江面上,龍門架至少高百余丈,整個義興縣,無論人在什么地方,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三頭巨獸的掙扎,平陽山上的僧侶也清楚無礙,甚至山頂之上,視線齊平,更清楚些。
“以形代殺,淮王功德仁厚矣?!?/p>
“吼!”
大妖咆哮,耳畔嗡嗡。
膽小者面白色弱,兩股戰戰,膽大者血勇赤紅,更進一步。
司祭高喝:
“刺!”
梁渠揮手,座下戰車化三把碧青尖刀,垂落龍門架。
一片驚呼中,直直沒入巨獸脖頸,傷口之處,滾滾白煙噴涌而出,一如濺出的鮮血,白煙自整個江面鋪開,如牛乳般流動,更溢出到青石街上。
所有人的小腿被白煙所包圍,褲腿被拂動,如臨仙境。
少年們忍不住撤步。
宏大。
壯觀。
最重要的,強烈的參與感!
孩童伸手,去抓縹緲的云霧,兩手空空,指腹上仿若有風。
老人大口呼吸,仿若地上流淌的是仙氣,令人步步生輕。
只此一場武圣親自操刀的祭典,不虛此行!
“巫覡復位!”
五聲鑼響。
數十位巫祝從兩側走出,行至祭臺兩側,大唱祭歌,大跳祭舞。
鑼、鼓、號角……音樂混雜起來,從莊嚴變得熱烈,從敬畏變得歡快。
“主祭,行!”
鏘!鏘!鏘......
九聲鑼響回蕩,喧騰翻滾不息。
樂師再抬銅號,黃牛皮面的鼓帶動空中塵土。
埠頭反射陽光,白茫茫一片,淮王拾級而上。
珠光點點。
酒撒大江。
【祭祀淮江,河流眷顧度+】
【統治淮江,攫取眷顧0.4】
【河流統治度:1.3(河流眷顧度:)】
十倍平常!
……
“怎么做到的,那些巨獸,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p>
“和真的一模一樣,但血是云霧,通體玉白,這又不太尋?!?/p>
“終于見到了,原來淮王長這樣,不過怎么沒有看到其它武圣?不是說英雄大會,東海大狩會海選較量嗎?”
凝滯的人群重新流動。
喧囂再起,嘈雜議論。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為看到淮王,看到慶典而激動,少年人更是面龐漲紅,相互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義興縣,太……
世上怎會有如此神奇、有趣之地?
江川、透明棧道、水道、廟宇、武堂、萬古盈春樹……遠非繁華二字所能概括。
論繁華,南直隸和帝都有更奢侈的地方、更奢靡的享受。江川的特產、平陽廟的歷史、武堂的底蘊、奇樹的巍峨全不如。
但義興縣里就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快樂,超出語言所能形容的范疇,自己簡直又變成一個小小孩童,一個對世界一無所知、拿著一塊積木也能興致勃勃地玩一下午的孩童!
再大富大貴的人,離開這里,能同朋友玩些什么呢?
無非是斗蛐蛐、聽曲、看話本……
如此強烈的新奇,甚至給人帶來一種“羞愧”、“自卑”,他們活脫脫是一個從沒見過世面的“城巴佬”!
萬幸今日大家都是“城巴佬”,免去尷尬。
天南海北的行商親身體驗,下意識想到里頭商機,想把這一套搬回去,可仔細一想,好似每一個項目都不可復制,哪怕能復制的,好比淮陰武堂的桃花廊,建出來會有人去嗎?即便更好更大。
這是一個復雜的系統,除非梁渠自己愿意鋪張這個系統。
三兩北庭走商聚在火山館里,身穿浴袍,吃著小火鍋,看天邊云霧縹緲,萬古盈春樹上橫幅滾動字幕,目露艷羨。
“鼎盛之勢啊……”
車如流水馬如龍。
祭祀完淮江,梁渠馬不停蹄地返回萬古盈春樹,把關下一個重點項目。
騙,哦不,賺。
狠狠地賺這群有錢人的錢!
“千萬不要放松警惕,一定要維護好安全和秩序,要小心小偷和強盜,有事情立刻和我說,今日無小事?!?/p>
“大人放心?!?/p>
“廁所呢,之前讓你們每隔半里就修建一個廁所,每一刻鐘就要派人清洗一遍,確保干凈,有沒有問題?”
“剛才派人看過,暫時沒有。”
接待如此多的游人,對地方的接收能力實際有一個相當大的壓力。
包括不起眼的廁所,大部分地方的旱廁,梁渠不進去都知道里頭的糟糕,一腳下去“吧唧吧唧”,夏天全是會蠕動的蛋白質。
奈何這又是一個人多后必不可少的設施,必須保證干凈整潔,另外馬車亂停,大馬當街拉屎等等不文明現象……都非常破壞游客的心情,讓人不想再來。
與之相比,偷盜搶劫這些事都更好處理,這是來自路引的保障。
第一次舉辦如此規模的盛會,所有方面梁渠都要親自把關,親自抓重點,不敢下放。
十三個封地,唯有義興算建設完全,早十年前就開始積累,年節到今天,許氏的幫忙可以算點燃引線,現在是徹底按下開關,發生“爆炸”。
后頭十二個口岸不如義興,效果必定不如,故而第一場效果必須足夠炸裂,打出口碑,源源不斷地吸引后來者。
修行到如今境界,多的地方管不到。
但自己腳下,梁渠要建設成一個“幻想鄉”!
“阿肥,再介紹一些傳統故事,等兩刻鐘后,預熱英雄格斗大會,介紹出場‘英雄’?!?/p>
長須對折九十度。
“這個好吃,好吃!”
“客人,買個糖魚吧,奔波兒灞?!?/p>
“木雕,奔波兒灞的木雕。”
“六月河蝦正當時,客人來,誒,好嘞,樓上雅座三位!”
“試試風箏吧!為什么這么大?這風箏是送人上天的……”
人潮洶涌,他們像銀色的錢潮,行走的元寶,走到哪,便和商販碰撞出浪花,留下點痕跡。
“下一個是英雄大會吧。那些武圣、妖王,真的會打起來嗎?”
“不知道啊,話說武圣能輕易離開嗎?”
“淮王總不會騙人吧?”
河神祭的興奮尚未下降,更多人已經開始期待申時的英雄大會,或者說,正是見過河神祭,才抱有更大期待。
許多武圣、妖王無法親自到來,卻也派遣心腹來到義興,看看自己授權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例如越王家宰張煦,從寧江府趕來,路上望見世孫騎狗,湊到何含玉身邊揮斥方遒,失笑搖頭。
“嘩啦?!?/p>
潮水拍岸聲吸引游人抬頭。
萬古盈春樹頂,環形字幕消失,奔波兒灞一個縱躍,拍出大浪,跳到面前,吸引注意。
“親愛的游客,河神祭典已經結束,領會過義興璀璨文化,見到了淮王英姿勃發。
然而今日的熱鬧剛剛開始,距離申時的英雄大會,僅剩兩個時辰。
諸位可以去往沿街酒樓,享用午飯,小憩之余,聽奔波兒灞向大家隆重介紹一下,此次大會的‘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