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多少?”徐子帥睜大眼。
黃昏的光斜穿進來,切出一片燦爛光暈。
“五十六萬九千四十六兩三錢。”刺猬重復一遍,遞上賬本,“許多客人一擲千金,出手闊綽,給的足額寶銀,去到錢莊,能折算成重五十二兩四錢的標準紋銀。
這些給寶銀的大戶,有的拿票五十二張,有的只拿五十張,多數是一次給兩枚元寶,買滿一百票。無論哪個,都會有富余收入,武堂弟子看得緊,沒讓賣票的偷到空子剪角。
另外哪怕有人買得票數不多,為了搶到,付錢匆忙,一樣會多給個半錢,所以賬上額外多出一千多兩。熱度繼續保持,預估明天這個時候,一百萬張票應該全能賣完。”
一百萬票,一百萬兩!
“怪怪,十三個時辰,一天出頭,能賣一百萬?”徐子帥瞠目結舌,“這來的人也太多了,至少有十幾萬人買吧?”
刺猬補充:“十幾萬只是買票人,占游人里的兩三成,今日實際人流應當在六十五萬上下。”
來幫忙的許氏和龍娥英聞言也靠攏過來,咋舌連連。
未免太掙錢了些。
“難怪你說要修那么多廁所,這幾十萬人,一天漚出來的肥能種上千畝地。”徐子帥感嘆。
“現在才哪到哪?”梁渠合上賬本,甚至對數據有些不滿意,“一年一次河神祭,我的預想里,至少要來百萬人,每人花上十兩,流水上千萬才能達到我預期。
終究籌備時間太短,小蜃龍找到蜃族已經到六月,一個曜日期,重頭消息沒有完全發酵出去。”
徐子帥托住下巴沉思:“武圣也會發燒?”
“什么發燒?”
“不發燒怎么說胡話?”
梁渠白眼一翻,靠上欄桿,俯瞰樓下青石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潮,斜指向下,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師兄你知道南直隸有多少家戲院嗎?”
“你是問單南直隸的中心南大都,還是南直隸里所有州府?”
“中心南大都。”
“不知道。”
“那……南直隸。”
“也不知道。”
梁渠眉頭一挑:“那師兄問什么?”
“問問,你能問我,心里肯定知道答案,這不得幫你說清楚點。”
梁渠深吸一口氣:“今年這場河神祭,我從去年義興劃分成封地就開始布置,一早派人做過調查,光一個南大都,有戲院、曲藝院、游藝社等劇院四百七十二座。
其中有三十六家生意慘淡,除去周圍鄰居,幾乎無人光顧,處于倒閉邊緣,尋人轉讓。
有兩百三十多家經營的不溫不火,能過日子,供人馬吃嚼,小賺,每天一場,百來個客人上下。
剩下來的,日日有演出,天天有戲唱,白天一場,晚上一場,一場容納座位兩到三千,上座率日常也有五成,有名角來演出時會爆滿,師兄知道這是一個什么規模嗎?”
刺猬拔下背上算盤橫放。
徐子帥沒有用,稍作算籌,心頭一驚。
“每天有小五十萬人看戲聽書?”
“沒錯!此外,看戲的不會天天去看,新戲不會天天有,七八天看一場都算勤快,同理,潛在的看戲人數至少對照頻率翻那么多倍,七八天,七八倍,那就是三四百萬。
這只是一個南大都,整個南直隸大多繁華,看戲人可以再翻三倍!
同樣,淮江流經十一個省,包容十一個省,縱然不如南直隸,也絕不會少。
各種劇院尚且如此,茶樓呢?畫舫呢?勾欄呢?鄉下大戶地主呢。又是數倍,數十倍的‘客人’,一省十數萬萬,數十萬萬人,有錢人從來不少。我吸來的就是這部分人!
今天來平陽的玩過看過的,回去吃得下糠咽菜?
看吧,十年內,南大都的劇院至少要倒閉關門一半!無人去看,無人去聽!他們的銀子,今后全要流到我的口袋里!”
晚風吹拂,大澤波瀾。
豪言壯語,擲地有聲。
秦淮河、曲江池、平康坊、西湖……前世不過大千萬人,依賴一地之達官顯貴,都不缺這等詩詞中的繁華地,不夜所。
義興縣固然不是政治中心、經濟中心,但【渦流遁徑】像觸手一樣,橋梁一樣,深入到這些中心,將最關鍵的一環解決!
如今的義興,完全可以憑借更高級的娛樂,更豐富的景觀,轉移承載所有的秦淮河、曲江池、平康坊、西湖……
再好聽的戲曲有布影好看?再精致的投壺射箭有入夢好玩?
無非把這些地方融匯到一地,轉移到一地。
到今天前變為現實的每一步,梁渠都考察過切實的可行性!
“關閉一半,會不會得罪人?”徐子帥替梁渠擔憂,“能開起戲園子的,多少有些門路,那么多,難保后頭有什么皇親國戚。”
“所以,我給每個武圣分紅,我把相應的授權給朝廷,人情給陛下,蜃族的飼養給龜王,刺猬!”
“嘩啦嘩啦。”
刺猬推平算盤,撥動算珠。
“今日買入夢票五十七萬,兩成十一萬四,分給各位武圣、妖王;再三成,給龜王繁育;再兩成,問朝廷采買雞冠果,培育蜃族。
余下三成,十七萬兩,是留在賬上的,然而又有河神祭舉辦成本需覆蓋。
今日武堂弟子三千,無工費,只包一日三餐,標準為一日二百三十文,牛羊肉管夠,一天七百兩,去到其他口岸,另要解決住宿,一天二十文……打掃廁所二百四十人,清理街道,水晶船,平陽府胥吏補貼,建設……”
算盤珠子噼啪響。
“扣掉朝廷稅收,實際到手三萬四千六百余兩。”
五十七萬,一下縮水到三萬四。
天上到地下。
梁渠從來怕麻煩,得利之前,先考慮分利。
要對抗舊勢力,務必先拉攏團結一批新勢力!
真有麻煩產生,自有其他人出面解決,其中團結最大的就是皇室,地方稅收本拿七成,再加各類分紅,圣皇完全是大股東。
而梁渠需要做的只是少賺一點。
與其說他自己是在賺錢,不如說他是一個職業經理人,本金就是這十三個口岸。
“這次河神祭,我不僅沒有賺大頭,甚至準備虧本舉辦!”
“虧本。”徐子帥不太懂,“哪里虧本?現在不是賺了三萬多嗎?而且成本一攤,后面四十多萬的三成不貼什么了吧?”
梁渠招招手,手指隔壁,旁邊侍從躬身,立即打開房門。
“這是你說的中號大號超大號?”
“對,你們拿一個看看。”
堆積成山的大白魚“奔波兒灞”滾落,落地無聲。
相當精美的布娃娃。
侍從抱起一堆,分發給眾人。
許氏拿住一個,捏一捏,驚訝發現里頭居然填充的是棉花。
“棉花布娃娃?”
“沒錯。”梁渠抓住一個,甩甩魚尾,“這個布娃娃是我以阿肥為參考,設計創造,形象上比較有親和力。”
先蛤蟆,再龜王,后蛟龍,又有白龍王。
縱橫捭闔,阿肥是梁渠麾下水獸中,當之無愧的“外交家”。
肥鯰魚驕傲地挺起胸膛。
肱!
骨!
梁渠拍拍它的腦袋:“師兄知道我為什么要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奔波兒灞’嗎?”
徐子帥搖搖頭:“你想的太深遠,我猜不到。”
梁渠用力捏捏,把布娃娃團緊:“大號、超大號的不談,這一個中號的,我準備賣三百文一個。”
“三百文?你瘋了?”徐子帥震驚,“你里面填的是白棉花吧?這么緊,這么扎實,拆出來能做半件衣服,光棉花都差不多值這個價,多出來的布料、染色、人工費自己貼?”
“沒有那么貴,我用的是西北長絨棉,軟度好,彈性好,韌性好,那邊種的多,夏天買,走水道及時轉運,成本比正常收購另低三成。
里頭的差價足夠補上使用布料的錢,至于工費,這個的確是我貼,算上售賣,賣出一個,差不多會虧上三十文。”
“不是,你圖什么啊?怕別人冬天穿不上棉衣,發善心?”
“圖一個念想。”梁渠笑,“我要來義興,看到這個棉花布娃娃的人,全都買一個回家,足夠便宜,才能讓足夠多的人買,哪怕是尋常人,沖在里面棉花的面子,也得買個回去!
回家后,拆出棉花,重新填入什么茅草、蘆花都行,我也達到了我的目的,讓‘奔波兒灞’成為義興的記憶符號,進入他們家里!
東西擺博古架上,拿孩子的手上,看到就會笑,笑到就想到,想到就來,時時刻刻的提醒,義興是個好玩的地方,讓去家中做客的客人知道,義興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
徐子帥頭皮發麻。
師弟是個天才,無與倫比的天才,他很早之前就知道這個事實,但到今天,他居然發現自己還小看了梁渠。
蜃族入夢,十三場大賽,貫穿十三個口岸,層層往下引流,最大可能的“蓄水”。
成本價乃至倒貼工費的“記憶符號”。
提前用合適的方式,給朝廷“送錢”。
一環扣一環,一步接一步。
看不懂,學不會。
“師弟,你說這銀子賺多少,才算多啊。”徐子帥感慨,“這第一年照你這樣置辦下來,后面不得財運滾滾?”
“遠遠不夠。”梁渠搖搖頭,“師兄,娘,我其實有一個更大的想法,需要更大的投入,那要是能成,才是真正的改天換地。”
“改天換地?說這么大,快快快,有什么發財點子,帶上你師兄啊!”
梁渠沒有回答,他反問:“師兄,你說正常人不修行,能活多久?不,應該問,到什么歲數,干不動活,種不動田?”
“六十歲上下?到這個年齡都不用交稅,也交不動,只能把人逼死。”徐子帥看向許氏。
“五十多吧。”許氏想,“五十多歲,牙開始掉,吃不下多少飯,慢慢就干不動活。”
“對,就是牙齒,那要是皮肉骨血,煉到第三關骨關呢?”
徐子帥沉思:“身體健壯,自然壽長,臻象之前,壽命差距多不大,九十,興許不止,煉完骨關,人的牙就不容易掉。”
“是極!只要修行到骨關,人就可以多出三十年的‘工齡’,再比較修行到第三關的成本呢?只談根骨中庸者。”
“三百兩花費打底,專心修行五年往上,但不能這么算。”徐子帥搖搖頭,“一個農夫,當年收成好,再打點零工,一年興許能掙十五六兩,每天四十文。但其中有一大部分要用來基本的生活開銷,吃喝拉撒,攢不出來,何況還有收成差的。”
“一個農夫是一年是入賬十五六,可第三關的武者,難道不能收入翻倍?何況,三關的三十年,不是農夫的三十年,而且,應該說是三關的七十年!”
“七十年?”
“讓他們自己積攢三百兩去習武不切實際,即便攢出來,也會錯過少年修行時,可如果有人肯‘借’呢?”
“誰?”
“朝廷,封王,我!我來‘借’給他們!”梁渠踱步,“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在每個少年良家子十四五時,提前資助給他們‘三百兩’的成本,讓他們修行到三關,配合讀書,再用后七十年‘還賬’……”
“他們會借?他們敢借?三百兩,誰會背這么大債?”
“不用他們還,只要是良家子,就能去學,我負責供開銷。”
“不用還?那怎么還?”徐子帥感覺自己被繞了進去。
“此還非彼還,解釋起來比較復雜,簡而言之,我作為封王,只要他們在勞動在干活,就會創造出相應的價值,這份價值會一直在我的領地里流通,這就已經足夠。”
“藏富于民?”許氏問。
“可以這樣理解。”
許氏大致明白梁渠意思。
不是簡單的借錢、還錢關系,而是提供義務習武,就當花錢投資,大部分人能成功,那三關武師所能產生的價值更大得多,在他往后的七十年生活里,終究會從賦稅上收回來。
如果不成,那就不成,亦沒人來催債,這部分失敗的成本,能夠被成功的人所創造的價值包容抵消。
前無古人的仁政。
“但是,藥材呢?修行人一多,尋常價錢不會上漲嗎?”
“師兄,視野放寬,稻蛭稻蛙,有太多太多手段提高產量,這些凡俗藥物對高手無用,天下更是從來不只有人族一家修行,人族也不是只會索取,萬事萬物,本有許多互利共生,許多時候,附屬種族的培育至關重要。”
“你是說……”徐子帥腦海里冒出梁渠身邊的那只“翠龍”。
“均攤到每一年,需要接受資助者,能多創造四兩價值而已,刨去中途意外死亡者,天賦不佳者……成本多算三兩,只要他們二十歲三關后,每年創造出的價值,比一個種地農夫多七兩,就不虧,超過七兩,就能盈利!
師兄,娘,娥英,你們說……這件事,能成嗎?”
黃昏籠罩。
梁渠的臉幾乎看不清,只余一圈光暈。
雞皮疙瘩飛速蔓延,小腹生出一股涼氣,徐子帥渾身顫抖一下,情不自禁后退半步,他瞳孔放大,呼吸加重。
人人三關。
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后,世上……再無凡人?
全是三關,基礎如此,往上奔馬、狼煙、狩虎勢必又能增長……
許氏沉思。
龍娥英眼中迸發異彩。
肥鯰魚捏住布娃娃,托舉手中浮空游動。
“哈哈哈。”梁渠走出黃昏光影,綻放笑容,“師兄你這是什么表情?就是一個突發奇想,隨口那么一提,要是一百萬人要修,得投資三億兩,我賺到猴年馬月去?
真辦起來,問題太多,起碼等稻蛭稻蛙鋪到全天下,低階物數量慢慢上來,稍微有譜,馬上比賽開始,我下去安排,還是師兄你來解說。”
梁渠轉身下樓。
徐子帥深吸一口氣。
戌時。
夜幕昏沉。
天際煙花璀璨。
梁渠攬住娥英,接收到精神鏈接傳訊。
“今年蟲谷節定在七月二十一?行,我知道了,今天晚上等我忙完,助她埋第二顆神通種。”